有人说闽南人的夏天，有一半是被四果汤或者石花膏唤醒的。在这个炎热夏季来到“世界美食之都”的人们，手上拿着这样一碗古早味消暑甜汤，越来越成为“标配”——无论是穿着拖鞋漫步在古城的街道感受清凉，还是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半躺在“真可椅”上，泉州“一夏”，才真正舒坦。

四果汤里的“闽南智慧”

四果汤在闽南历史悠久，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史料就有记载，当时的四果汤主料包括亚达子、粉圆、西谷米，以及一种名字怪怪的“榭榴子”，也有加入莲子、薏仁和花生的做法，它和花生汤、豆花、面茶、绿豆粥等，被视为当时的主流甜食杂品。

不同的时空里，四果汤的“内容”经历着不同的演变。在民间传说中，它最早源于唐代的传奇女将军魏敬夫人的“发明”，相传唐高宗时期，中原府兵入闽南平匪乱，却因暑热而纷纷病倒。这位七旬女将军，以医药同源的原理，取绿豆、薏米、莲子和银耳配伍，熬制成甜汤，治愈将士，一举平乱。

这样的配伍，确实深得中医食疗之精髓：莲子降心火，薏米祛暑湿，绿豆解热毒，银耳滋阴润肺。“四果汤”之名，相传即由此而来，而传说之外，正道出了闽南人经岁月沉淀的生活智慧，这样一碗甜汤，不止为解馋，更为消暑养生。

而现在泉州街头的四果汤店，“小料”通常有十来种之多。泉州瓜果丰盛，西瓜、菠萝等也都纷纷跃入四果汤中，与亚达子的嚼劲、绿豆的清甜和刨冰的清爽并驾齐驱，色彩缤纷更兼复合口感，当作“正餐”吃亦未尝不可了。

如果说传说中的四果汤渊源自带一股“英雄气”，那么它与另一种古早甜品的深度融合，则更为泉州的夏日之甜增添了一种温婉的气质。没错，这种气质来自——石花膏。

石花膏的“治愈感”

在泉州，石花膏也被称为石花冻、石花爽。很多泉州人的童年里都有这样的记忆，夏日午后，巷口响起石花冻的叫卖声，跟大人要一点零钱，端起一个搪瓷缸子便飞也似的跑出去，口水或许早已洒了一地。

“石花膏”是用一种叫“石花草”的海草制作而成。这种像花朵一样的海草，长在海里的礁石上，雨水越多长得越快。石花草还分为小石花草和大石花草，大石花草直立丛生，远远望去一大片紫红色，甚是好看。

石花膏的制作颇为讲究。石花草采回后须反复晾晒、浸泡，去除海腥味，再入锅文火熬煮，取其胶质，过滤放凉，凝结成琥珀色的冻膏，所以称其为“石花冻”尤为形象。吃的时候，加点糖或者蜂蜜，讲究点的挤几滴柠檬汁。嚯，晶莹剔透，清凉爽滑，一口下去，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凉爽爽的，“石花爽”就这么具象化了。

早先在泉州，石花膏通常单独售卖，但随着人们美食消费习惯的变化，它与四果汤的“水乳交融”也逐渐被催化出来，四果汤里加入石花膏成了“必选项”。据说，很多食客还很爱看摊主或店员刨石花那一下子的“丝滑”，非常有“治愈感”。

当然，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在泉州人更“古早”的记载里，还藏着关于石花膏的人文密码。

“素醒酒冰”与“沆瀣浆”

在南宋时期泉州籍美食家林洪所著的《山家清供》中，记载了当时100余道颇具宋雅之韵的美食，其中有一道叫做“素醒酒冰”——“米泔浸琼芝，曝以日。频扰，候白洗，捣烂。熟煮取出，投梅花十数瓣。候冻，姜、橙为鲙齑供。”

其中说到的琼芝菜，即为石花菜（石花草）。晚清诗人黄遵宪有诗云：“琼芝作菜绿荷包，槐叶清泉尽冷淘。蔬笋总无烟火气，居然寒食度朝朝。”作者在自注中特别提到：“石花菜生海石上，一名琼芝，煮之成冻。”

作为中国饮食文化典籍中最具影响力的著作之一，《山家清供》可谓保留了极其形象的“石花膏”的记载，其中的晒、泡、煮和“冻”的制作流程，与今天的做法别无二致。而之所以称其为“素醒酒冰”，是由于宋代文人喜好诗酒唱和，酒酣耳热之际，来上这么一碗，确实很“醒酒”，或许能因此再来一番吟咏也未可知。

在泉州申创联合国“世界美食之都”的进程中，这些文化密码被进一步发掘出更大的转化空间。《山家清供》正是泉州知名文化宴席“宋元海丝宴”的重要文化底本，在这席大宴中，最后一道收口甜汤“沆瀣（hànɡ xiè）浆”，也与“素醒酒冰”有了梦幻联动。

根据林洪在书中的记载，这道“沆瀣浆”也是如假包换的醒酒汤。“雪夜，张一斋饮客。酒酣……出沆瀣浆一瓢，与客分饮。”这一口下去，客人很快就被“唤醒”了，更觉此浆有如仙饮，但问起来，不过是用甘蔗、白萝卜，各切方块以水煮烂而已。

沆瀣之意，原指“夜间的露水”，沆为水气，瀣为雾露。宋代词人张元干有词云“涌冰轮，飞沆瀣”，冰轮自然是月亮，沆瀣便是月下让人心醉神迷的水气氲氤，果然是很有仙气。

有意思的是，复原“宋元海丝宴”的大厨们，在以现代技法将甘蔗、白萝卜制汤做出比例和火候更精确的甜汤时，还特意加入了石花，让两道宋韵甜品“合体”登上了大宴餐桌。

从小吃到大宴，从四果汤到石花膏，泉州人消夏的一碗甜汤，承载的不只是味觉记忆，更有千年文脉。它像一部无字而有味的“饮食史”，将医食同源的智慧、宋人清雅的食趣，与刺桐城宋元海丝的烟火，凝聚为“古早”的乡愁，足堪细品。 （许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