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核心提示

清末民初，晋江龙湖石龟村一带私塾众多、书斋盛行，一些名师悉心传授汉字八音的切音古法，并为童生规范声韵。在这些童生中，有两位最终成长为著名侨领，他们俩就是许立与许志猛。二人在青年时期都曾侨居异国，后又辗转返乡，以小学教员身份为掩护开展革命活动，在播撒革命火种的同时，不忘传递音韵学薪火，使得“石龟古音”得到活态传承。

古村落传授声韵规范之法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两百元，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相信许多看过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观众，都对这封南枝代笔致淑柔的侨批家书，记忆深刻。不过与电影中的潮汕方言版不同，这次记者在晋江龙湖石龟村听到的，却是闽南语的文读音版。家书半古半白的文字以闽南语进行文读，只觉文字、音韵亦是极美的。潮汕话是闽语支下闽南语的一个次方言，通常被划分为“潮汕片”，所以它的核心语法结构、大量基础词汇以及音韵，都与闽南语高度相似，故而这封家书用闽南语朗读，同样韵味十足。

许拥勤正用闽南语进行文读

闽南语版朗读者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晋江石龟人许拥勤。据他介绍，晋江龙湖石龟古村落自唐代以来便重教兴学，直至清末民初，石龟周边仍有大量名师设馆授业，形成私塾众多的局面。塾师对孩童的启蒙，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传授闽南文读音的声韵规范，使其知晓汉字八音及切音古法。

在古汉语音韵学里，“八音”指的是古代汉语声调的完整格局，这就是所谓“八音取法于阴阳，阴阳再分平上去入”的结构。现代汉语普通话已经丢失了“入声”和大部分浊音（只剩一个阳平还残留浊音痕迹），所以普通话的“四声”（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其实是古八音的残缺版。而像闽南话这样的方言，至今仍较好地保存了这个八音系统。反切（切音）是用两个汉字合拼出第三个汉字读音的方法，它解决的是声韵拼合的问题。实际操作中，古代闽南语韵书就是一张巨大的“声母+韵母+八音”三维坐标表。你找到某个字所在的“声母栏”和“韵部行”，再看它的八音归属，这个字的读音就被锁定了。由于古代石龟村对闽南语声韵学的普及较广，故而该村私塾沿用的八音及切音古法，又被人们称为“石龟古音”。

古音陪伴爱国侨领一生

许氏家庙位于晋江龙湖石龟村中央

许氏家庙外原有连片的私塾馆，惜今已无觅。

据许拥勤讲述，清末，晋江龙湖石龟村内设有多家旧式私塾馆，如“竹树许厝塾”“下大厝书斋”“玉湖学堂（震瑶小学前身）”等。当地许氏家族另有总塾——“瑶林许氏家庙塾馆”，设于许氏家庙的东西两庑，科举与蒙学并行。这些私塾馆与周边“绿野山房”“养兰山馆”“文晖书堂”“钱峰私塾”“梧山私塾”等知名塾馆往来密切，形成浓厚的研学氛围。

清末民初，在“石龟古音”的传承过程中，出现了两位特殊人物——他们都曾侨居海外，又曾手执教鞭，还先后投身革命活动，这两人便是许立和许志猛。

石龟村内的许立旧居遗址

许立（又名许经镖、许经表、许敬诚、许少东），1905年1月出生于晋江龙湖石龟村的一个侨商家庭。1911年，许立到了启蒙年龄，便于瑶林许氏家庙塾馆内破蒙开书。当时该塾馆由名师许志谦、许逊怀执教，其中许志谦更被誉为清末石龟“塾师之首”。在名师悉心指导下，数年内，许立沉浸于经书诵读，很快习得闽南文读音的声韵规范，以及汉字八音的切音古法。长大后，许立1925年南渡菲律宾，投身革命的洪流，1933年才辗转回乡，在晋江龙湖震瑶小学任教，将当年所学又尽数传授给下一代。之后，参加各种革命活动，立下赫赫战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许立历任全国华侨事务委员会委员，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展现出一位奉献者的风范。而今在石龟村内，尚有许立旧居遗址。

许氏“典当房祖厅”内悬有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卢嘉锡为许志猛题写的匾额“致力为公”

许志猛，曾用名许信、王全忠，生于1909年，晋江龙湖石龟许厝人。他4岁时于玉湖学堂破蒙开书，同样谙熟闽南语文读音及八音切音古法。受新思潮影响，学生时代即参加爱国反帝运动。1930年，许志猛在家乡以小学教员为掩护，从事革命活动。是时，他也为石龟古音的传承做出过贡献。许志猛1935年侨居菲律宾。在抗战期间拥护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积极参加菲华抗日活动，担任菲律宾地下抗日报刊《华商公报》社长、菲律宾中国洪门致公党主席，是当地侨领之一。1949年回国，历任福建省第一届政协委员、全国侨联服务部副部长等职。1978年调致公党中央，历任联络部部长、第七届和第八届中央副主席、第九届中央名誉副主席，是第三至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届全国政协常委、第七届全国政协常委兼华侨委员会副主席。石龟村许氏“典当房祖厅”内，今仍悬有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卢嘉锡为许志猛题写的匾额“致力为公”。

可以说，石龟古音陪伴了许立、许志猛这两位爱国侨领度过一生，这也为石龟古音的薪火传承，刻上了红色印记。

诸多名人为音韵学鞠躬尽瘁

古时没有拼音法，古人为了学习汉字，曾创造了直音、反切等方法给汉字注音。直音法盛行于汉代，是指用一个比较容易认识的字来标注跟它同音的字的方法，但有较大的局限性：有的字找不到同音字，则此法不能用。后来创造了反切法（即切音古法），弥补了直音法的不足。反切法是指用两个字来注另一个字的音的方法。反切上字与所切字的声母相同，反切下字与所切字的韵母和声调相同。从东汉末年到1918年注音字母正式公布之前，反切法一直是汉字注音的主要方法。

不过，反切法本身易受尾音或零声母等问题的干扰，拼一个生僻字时，往往需要反复校对，非常繁琐。这也是在清康熙朝时，康熙帝要突然降旨让大学士、安溪人李光地承修《音韵阐微》一书，并指定翰林院侍讲王兰生承担实际纂辑工作的缘故。康熙帝希望李光地、王兰生能联手打造一套既能嵌入传统韵书框架，又能让清人直接拼读的标准反切体系，使之成为天下共守的正音标准。该书于雍正六年（1728）由武英殿刻本刊行，公开颁行天下。《音韵阐微》能有效配合《康熙字典》使用，二者在音韵注释上互补性强。李光地、王兰生为音韵学做出了不朽的贡献。

虽然《音韵阐微》对于官方语言的正音作用显著，但对于方言而言，则又显得力不从心，所以自古以来，各地为了解决方言音韵的问题，进行了大量的摸索工作。在福建，最典型的莫过于明末清初的《戚林八音》、清代的《彚音妙悟》和《汇集雅俗通十五音》。

《戚林八音》是福州话最早的系统音系记录。相传最初是戚继光下令让属下文人编纂的，书成后冠以“戚参军”之名行世，而后又在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由闽侯人林碧山在戚本基础上删繁就简、增补厘定的。

《彚音妙悟》的序文是黄谦的叔父黄大振所撰

《彚音妙悟》是现存最早的成熟闽南语历史音系档案，它出自南安民间学者黄谦（字思逊，号柏山居士）之手，清嘉庆五年（1800）刊行问世，全称是《新增彚音妙悟》。该书完整保留了清代中期泉州腔的原始面貌，相当于闽南语的“音韵活化石”，泉州南音、梨园戏、高甲戏、闽南讲古的咬字归韵、平仄格律，便是以《彚音妙悟》的50韵部分为基准。

《汇集雅俗通十五音》的编纂者是漳州人谢秀岚，成书于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前后。在1800年泉州黄谦《彚音妙悟》成功之后，漳州方面也需要一套更贴合漳州音系的同类工具书——于是便有了这部以漳音为主的“十五音”书。它是19世纪初，漳州腔（偏漳浦型）的关键音系证据，是闽南“十五音”谱系里的漳腔支柱。它同《彚音妙悟》一起，把闽南语从“只可意会”“难以记述”推进到“可按框架查字、可记录、可传授”阶段。

值得珍藏守护的闽南瑰宝

“季姬寂，集鸡，鸡即棘鸡。棘鸡饥叽，季姬及箕稷济鸡。鸡既济，跻姬笈，季姬忌，急咭鸡……鸡既殛，季姬激，即记《季姬击鸡记》。”这样一段同音文听下来，你是不是有点懵？但这正是中国现代语言学先驱赵元任先生创作的一篇同音文《季姬击鸡记》，许拥勤以闽南语朗读而来，连贯顺畅，毫无滞涩。当年赵元任先生创作此文，正是为了反证汉字拉丁化的可能性不大，汉字音韵的优雅独特是无可比拟的。

“民国初期，官方语言改用‘新国音’，这一转变导致切音法无法再用来拼读《康熙字典》等传统韵书。《康熙字典》的功能由此逐步被淡化了。”许拥勤不无遗憾，但他又道，“幸运的是，闽南语地区的文白异读保留较好，切音法得以零星保留。有闽南语作为语言土壤，切音法中的声调变调显得自然流畅，能够有效辅助学界开展音韵学的学术研究。”

如今虽然古切音法已罕有使用，但“石龟古音”以及其背后的闽南语音韵学，仍是值得珍藏守护的闽南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