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平时遇上打雷下雨，本地人常会用闽南话随口说道：“弹雷公啦，要落雨啰。”那么，众人口中的“雷公电母”，真有人亲眼见过吗？

不瞒大家，我就目睹过一回。这可不是我吹牛夸大、自吹自擂，事情千真万确。

20世纪90年代，有将近十年时间，我以校为家，吃住都在乡里山顶的一所学校里。校舍是四合院格局，中间一方操场，上下两排教室，中间隔着大厅，左右两侧是教师办公室兼宿舍。我当时住在右侧厢房。学校没有食堂，住校的老师们都各自起灶，生火做饭。水井设在后排教室后方，每日三餐用水，都要挑着水桶到井边汲取。

记得一个周日午后，约莫下午三四点，天色骤然大变，乌云四合，天地一下子暗了下来。我挑着水桶，正要往后院打水。刚走到上排教室临近大厅的位置，蓦地一声炸雷，近在眼前。只见大厅墙角处，一团火球猛然窜出，金光流转，像一只金母鸡连滚带爬，贴着地面奔走跳跃。雷声震耳欲聋，火球在眼前掠动，我惊得连连后退数步，险些被雷电击中，心底一阵骇然，暗自思忖：这莫非就是世人所说的雷公？真可谓“惊雷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海”。我年过半百，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震天动地的威势。

雷电过后，我才慢慢镇定下来，缓步走到大厅近前，俯身细看。墙壁上一块石角被雷霆劈落一小块，凹进去一个小小的坑痕，清晰可见。时至今日，那处痕迹依旧还在。雷霆之威，竟至于此！我暗自庆幸自己脚步慢了一瞬，若是再快走几步，恐怕就难逃一劫。

转念一想，倘若真遭遇不测，乡里乡亲听闻后，免不了有人私下议论，认为我平日心存不善、行事有亏，不然怎会遭雷公雷击？乡间旧有俗念，大抵便是如此。其实雷电本是自然天象，与人的品行善恶毫无关联。

事后回想，依旧心有余悸，心底却又生出一份旁人没有的别样感触。每逢打雷下雨，和邻里亲友围坐闲谈，我总爱说起这段亲身奇遇，每每都引得众人好奇，闲话家常也由此展开。兴致浓时，我还会随口说起俗谚，诸如“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会大”“雷打秋，晚冬一半收”，总能勾起大家共鸣。

虽说见过异象，但我对“雷公电母”究竟是什么，一直百思不解。近日闲来刷微信短视频，偶然看到一则科普报道，介绍自然界一种极为罕见的电磁现象——球状闪电，民间俗称“滚地雷”。看着视频画面与讲解，我心头豁然一动，猛然醒悟：当年所见贴地奔窜的火球，应当就是这种罕见的球状闪电。一桩萦绕半生的疑惑终于解开，也平白多了一份新知，真是电火走平地，雷公电母戏人间啊。

由此，我又联想到“雷击木”。所谓雷击木，就是山顶林木被雷电直击后形成的木料。树木遭雷击后，树身焦黑炭化，树干纵向开裂，会留下雷击纹路，木质也变得紧实沉重。雷击木十分稀有，若能有幸遇见，也算是一份难得的缘分。

有一回，我去乡下访友闲谈、泡茶小坐，无意间说起当年偶遇“雷公”的经历与雷击木。友人听罢，取出一串木珠递给我：“这是雷击木打磨而成的，你闻闻，带着香樟的气息。”

我接过珠串，凑近轻轻一闻，一股淡淡的樟香沁入鼻息，还带着一丝浅浅呛味。木珠色泽温润，手感光滑。我一见倾心，心生喜爱，友人笑着说道：“相交一场，就送你了。”

摩挲着这串木珠，我静静回想：当年山居校园，偶遇滚地雷，是与“雷公电母”的一场不期而遇；如今访友获赠雷击木，是与天雷结下的一段缘。草木有灵，雷霆有韵，为人但存本心、坚守良善，便不惧风雨惊雷，自可安度流年，静守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