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碎玉

早上办公室里讨论起了同事女儿的名字——蔡米多，大家纷纷夸赞这个名字自带满满的幸福感。蔡米多，一读这名，脑海里便是遍野金黄，衣食不愁的景象。好久没有听到与田野、土地如此紧密连接的名字了。曾几何时，如此充满田园气息的名字随处可闻。

“林阿笋”是儿时邻居婶婶的名字，她是卖手工豆腐的。晨曦微露，她的叫卖声便穿透晨雾，飘进家家户户。她制作的手工豆腐软嫩爽滑，豆香味十足，常常还没走出村子，担子里的豆腐便卖了大半。都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可不管你什么时候看见阿笋婶婶，她的脸上永远是笑意盎然。若你大清早摸黑敲开她家大门，即便她正半倚靠在灶沿上，耐心细致地搅拌锅中豆浆，也会热情地招呼你，和你讲起沿路见闻。阿笋婶婶的姓名，就像她的人，朴素却充满生机。笋，不畏严寒，破土而出；她，不惧“人生三苦”，笑意如常。这哪里是取名，分明是把田园春意种进了名字里。

村里还有叫“稻啊”的女人。听说她出生时正值秋收，田里稻浪翻滚。她爹正在田里弯腰收割，得知孩子出生了，大腿一拍当即喊道：“男孩叫耕耘，女孩叫水稻，耕种收割都齐了。”稻啊长大后也种水稻，她种的水稻，穗大粒饱，年年丰收。由于我母亲常年生病，身体羸弱，每年的秋收忙时，稻啊阿姨总来我家帮忙。她和母亲两人常在薄暮时分出发，忙到凌晨才回。村民们看着她时常这般帮助我家，慢慢地，大伙就都成群结队到我家稻田里帮忙。人人夸稻啊心肠好，她说：“一棵稻秆细，风一吹就倒。两三棵一丛，互帮互助好。”真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泛着“稻香”的女人。

村里的女人们，名字里带着这般田园气息的，远不止阿笋婶和稻啊姨。“阿芽”是我母亲的好姐妹，她名字中的“芽”指的是茶园里的嫩芽儿。老家后山铺展着一片茶园，一户一畦，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村民们时兴自制茶叶，在土灶土锅里粗略炒制一番，留作自家泡饮，并不售卖。清明前后是茶园最热闹的时节，采茶的大娘一边忙碌一边谈笑，孩子们在茶埂间穿梭追逐，仿佛在巨大的迷宫里冒险。阿芽的母亲便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腹痛，女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她送上运茶叶的拖拉机。结果还未到医院，在颠簸之中，孩子就出生在一堆鲜绿娇嫩的茶芽之间。她母亲说：“如果能长得像茶芽儿这样的幼美就好。”于是，阿芽成了她的名。

那时，咱厝人取名，从不向远天远地借来那些花哨的字眼，也不蕴含着多么宏大的愿望，常常从眼前景、身边物中摘取名字。这些名字并不华丽，也只表达一种朴素的期盼。像这样的名字还有“葱啊”“秧啊”“蒜啊”“菜豆”，家里种啥，孩子叫啥名，或求孩子长得朴素踏实。也有叫“溪啊”“山啊”的，或求孩子清爽健壮，不一而足。

往日的取名法子，仿佛将人的命与天地自然系在一处。“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人与自然的融合就像冯至在《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里写的，早已合而为一。而今人取名，多求新奇雅致，翻遍字典，寻那生僻字眼，却少了些自然生气。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但符号里藏着命理。往日乡下人的田园之名，看似随意，实则与他们的生命紧密相连，如同稻子连着根，溪水连着源。他们的人与名，名与命，早已在泥土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