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润饼

□蔡安阳

街市偶遇一摊润饼皮。竹匾之内，薄饼叠叠如素笺，摊主一口温软的闽南乡音，婉转轻缓，恰似母亲生前的语调。我立在摊前，一时失神，封存已久的往事，猝然翻涌。

关于母亲的点滴，我从未淡忘，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柔软处，不敢轻易触碰。唯有清明，时节一至，思念便破土而出，漫过岁月，漫过乡愁，漫过我半生烟火人间。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一生未离这片山海。她言语不多，性情温厚良善。邻里求助，她从不推辞，总是倾其所有。旧时家境清贫，细粮她尽数留给我们姐弟，自己常年以地瓜粥配咸菜度日，却总笑着说：“我就爱这一口，最是顺口。”

我幼时极黏母亲，她行至何处，我便跟至何处。天未破晓，她便起身生火煮粥，我搬一小凳坐守灶前，看灶火映暖她温和的眉眼；她下田锄花生，我扛着小锄头紧随其后，草未锄几株，反倒踩断秧苗。她从不嗔怪，只俯身，用沾着泥土的手轻刮我的鼻尖：“憨囝，一边去玩，等下给你挖甜草根。”

我自幼体弱，时常染病。每一次发烧，母亲便放下所有农事，彻夜守在床前，凉巾换了一遍又一遍，整夜不曾合眼。待我热退神清，她便煮一碗线面，卧两枚荷包蛋，静静看我吃完，才敢松一口气，倚床小憩。年少只觉依偎安稳，长大方知，她熬红的眼底，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慌张与疼爱。

母亲的手艺，在乡间远近闻名，尤以清明做润饼最为精妙。她总要提前三日细细筹备：海苔慢焙擀碎，花生炒香压粒，时蔬切得匀细，蛋皮摊得薄如蝉翼。最难得是她亲手揉制的润饼皮，柔韧透光，卷尽人间百味，却始终不破。

那时我年幼，总绕着灶台打转。她揉面，我便捏着面团嬉闹；她烹炒，我便伏在灶边闻香，数次险些绊到她。她从不恼，只轻轻抚着我的头，用闽南语柔声叮嘱：“阿阳乖，去门槛坐等，给你卷料最足的，不放香菜。”

她一直记得我的喜好，悄悄为我独卷一份，藏在碗底，生怕被姐姐分去。我坐在门槛上，望着烟火里她忙碌的背影，香气漫满小院。那烟火寻常的一瞬，成了我一生里最安稳、最温柔的念想。

母亲目不识丁，却以一言一行，教我立身做人。幼时我与同伴争执，她不曾苛责，只拉我前去致歉，轻声教诲：“做人要厚道谦让，如同种花生，留有余地，方能饱满。”后来我离乡求学，临行前夜，她塞给我一包炒花生：“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受了委屈就回家，家里永远有热饭。”这句话，我铭记半生。

我总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等我安身立业，便接她进城，看遍市井繁华，尝尽人间滋味。可命运仓促，她走得太急。我来不及道谢，来不及再吃一卷她亲手做的润饼，来不及好好抱一抱她，说一声辛苦了。

她离去那日，我呆立灶前，锅中水沸而干，浑然不觉。从前，她总会轻轻唤我：“憨囝，水都烧干了。”可那一天，老宅寂静，唯有我一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院落里轻轻回响。

风过巷陌，又携来润饼清香。我始终深信，母亲从未远去。她是田埂上的清风，是屋檐下的暖阳，是庭前桂树的浓荫，守着她一生不离的故土，守着她牵挂一生的儿女。 

• 1
• 2
• 3
• 下一页
• 全文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