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晨练时光

■林世铨

晨起锻炼，于我而言，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最常做的便是散步。尤其前些年参加万步走活动，日日有步数指标卡着，便再不是单纯为了健身那般随性。管它雨天风天，冷天热天，脚步都断不得。遇上瓢泼大雨，出不了门，就逼着自己在厅堂里转圈。春夏时节，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触感凉丝丝的，很舒服；秋冬天冷，便换上袜子，软乎乎的，也不扰人。

前阵子瞧见业主群里的一场争论，更觉这份自觉的可贵。甲室业主气呼呼地控诉，说楼上孩子在家滑轮滑，声响震天，一两年了屡劝不改，连夜里十一点多都不消停，恳请对方多点公德心。还有邻居跟着附和，吐槽这动静不分昼夜实在扰人。物业很快出来回应，说已安排人去劝导。

没过多久，乙室业主终于露面，先说了抱歉，话锋却一转，称晚上十一点多的敲门声有五六次，真正是自家孩子闹腾的只有两次，还委屈道，晚上八点正是孩子活动的时间，总不能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又说白天十二点到两点都让孩子停了，还提及六楼阿姨家外甥女小时候也这般，自己从没计较过。

看着群里你来我往的争执，我暗自庆幸自家的晨练从不会扰了旁人。都说汉语词汇丰富，形容一个人随性不顾及他人，能找出“目中无人”“旁若无人”“如入无人之境”好些词。而我活了六十多年，心里始终揣着别人，从不敢由着性子来。

这事说起来似乎和“慎独”沾点边，虽谈不上那么高的境界，但至少，我从来不敢做那目中无人的事，为人着想，本就是该有的分寸。

娃子那年寒假来家，日日看我清晨在厅堂里踱来踱去，忍不住好奇：“爷，你咋不穿鞋呀？”我笑着回他：“穿着袜子呢，没声没息的。我锻炼我的，不耽误别人睡觉，咱是文明人嘛！”

总有人说，在家嘛，自家地盘，想干啥干啥。我却不敢，也不愿。好歹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这四个字，可不是白念的。守着这份分寸，做好自己，心里才踏实。

不过，也有过两次让我耿耿于怀的误会。都是正午一点左右，正是家家户户午休的时辰，门铃突然被摁得震天响。我慌慌张张披衣开门，撞见门口的保安，问明来意，对方一脸严肃：“午间不能装修，楼下投诉你们家敲敲打打，吵得人没法休息！”

我听得哭笑不得，忙摆手：“你们这一摁门铃，才是真吵着我休息了！我们全家都在午睡，哪来的装修声？”说着，便请保安进门瞧瞧，屋里桌椅整齐，哪有半点施工的痕迹。

保安进屋转了一圈，满脸歉意，又转身去摁楼上人家的门铃。后来才知道，是远处的大工地在施工，动静传过来，让楼下邻居闹了乌龙。

一场虚惊，倒也让我更笃定，凡事多替别人着想，守好自己的分寸，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舒心。这厅堂里的晨练时光，不疾不徐，不惊不扰，也算是一桩小小的乐事了。 

名片新读

■万江海

打开抽屉，里面存有几本旧名片簿子，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交流名片了。一个是时代变了，电子化已全覆盖；另一个是岗位变了，不必再频繁使用名片。

这些旧名片大多是十年前的，我本想处理掉，而当打开这些簿子时，却如同打开尘封的记忆，并被深深吸引住，结果花了个把钟头阅读。

用“阅读”一词，再准确不过了。旧名片上的那些人就像是电影的镜头呈现在我的面前，而背后的故事也会随之跃出纸面。旧名片再现的时代痕迹，足以使人浮想联翩，回忆起通信地址、联系方式的沿革，乃至城市的变迁，以及当事人职务与工作单位的变动。

翻看这些旧名片，上面的人我不可能都能记起，或者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但交流的往事却会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一件件、一段段、一点点，哪怕再久，都会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旧名片是打开记忆的钥匙。

每一张名片，都能激发我探究的好奇。仍然熟知的，名片记录了他走过的轨迹。已失去联系的，现在会是怎样？退休了吗？或者已有更大的发展。有过一面之交者，也能记起在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时间相遇的。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当然，交换过名片不代表你们之间熟知，也许过后就完全陌生。但曾经的时空交错，曾经的合作或交流，才是重点，再短暂，再急促，都有值得珍惜的记忆。

交换名片出过的一次洋相，我至今记忆犹新，时时与人调侃。20年前与同系统的省级公司领导一道去拜访高速公路总指挥，洽谈一个我一直在跟踪的大项目，因为名片都是统一标识，我慌乱中错把领导的名片递给客户，结果，其尴尬可想而知，既难堪又好笑。

我的第一张名片还是公司领导特许制作的，以适应涉外业务工作的需要，其他岗位还没有。而名片的应用在国内正悄然兴起，兴起于来料加工企业、三资企业。我当年收到的名片，也多来自港口或涉外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以及进出口企业的经营者，深深印刻着那个时期工作学习乃至生活的点点滴滴。

一张名片的信息量不能说很全面，却能让人快速地了解对方，不用花时间作自我介绍，避免自我介绍所不能准确表达的缺陷。名片还能保存并备查，是社交及商业活动的重要媒介。

随后，名片在全社会得到广泛应用，不再局限于商业活动和交流。制作也越来越精美，有平面的，更有立体的,甚至烫金的；有单页的，更有折页的；有只印单一职务的，更有罗列众多头衔的。

与此同时，名片难免沦为名利和虚荣的工具，并成了营销和推广的手段。总之，名片泛滥了，逐渐不被珍惜了，甚至被随意放置和丢弃。智能化普及的今天，名片已被微信及电子名片取代，很少再作为交流的必备工具。

许久没再收到名片，但手机微信朋友圈却一点不比以前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曾几何时，交流的重点也从业务逐步向诗书画文转移，而交流的核心也变成分享，分享思想，分享文字，分享书法艺术。

旧名片，尤其是十几年前的那些，我决定继续保留，就像保留老照片一样，保留曾经的记忆，保留陈年旧事。重点不在人，在于时代，在于时代留下的轨迹。旧名片，不求相互还能记起，但求我还能记得，记得曾经的交流和合作。 

时间

■刘春耀

写下它只需两秒，认识它却需要一生。

小时候，觉得时间再寻常不过，寻常到有时候竟盼望着它早点过去，好早点放学，早点放假，早点等到可以吃喝玩乐的日子……那时候总感觉长大这两个字好神奇，好令人期待。长辈们常说，等你们长大就懂了，等你们长大就能做了，要是你们长大就好了……于是我们整天盼望着，时间也很快遂了我们的愿。等到长大之后才发现，其实最好的还是童年，只是当时我们不懂，等懂了，却已不是当时。

与时间并驾齐驱的是年龄，它随着时间的流逝噌噌噌地往上涨。涨到一定的程度，我们越来越希望它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静止，甚至倒流。许多人开始与时间赛跑，恨不能抢先一个身位，恨不得一秒切割成好多份。赫胥黎说：“时间最不偏私,给任何人都是二十四小时；时间也最偏私,给任何人都不是二十四小时。”同样的时间，不同人，不同态度，不同效率，所能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但是不管怎样的速度，都无法阻止时间匆匆的脚步，都无法改变时间给身体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记，都得在身体、能力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我们只能在人生的某一阶段，甚至只能是某一时刻跟时间较劲，并在某种意义上跑赢了它，比如最后一班车的及时赶上，稻谷的及时播种、收割，患者的及时抢救、康复，灾难的及时发现、控制……或许，我们从来没跑赢过时间，只是有时候刚好赶上了它的步伐。它的流逝是不知疲惫的，我们最终只能望尘莫及。

时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它来匆匆去也匆匆，不会为谁停留。比长大更可怕的是衰老，有一天我们终将老去，我们已经正在老去。于是许多人开始恐惧，包括不可一世的帝王。小时候看《西游记》，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感到非常纳闷，这样的天堂有什么好的，我们的一生都换不到三个月的神仙时间，一不小心被赶回来便已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只能“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在光阴的故事里，绝大多数人都化作了尘埃，什么都没留下，或许人生有如尘埃扬起又落定。于是许多人很不甘心，希望通过立言立德立功等方式来延长生命的长度，然而做到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还是在时间长河里被湮没了，最多只能在族谱里找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名字，语焉不详。

然而，毕竟我们在历史长河的某一时间段出现过。笑过，哭过；爱过，恨过；奋斗过，做梦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或许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不在于结果；时间也是如此，它匆匆赶路，不问来处，不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