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

□王东城

泉州人贴联的日子，通常选在除夕或者腊月廿九。家里添置新春联是大堂哥的“专属任务”，他在县城工作，每次都会提前几天，请单位擅长书法的同事挥毫写就，等放假了，再将新春联与年货一同捎回老家。

贴春联的地方，是那座陪伴家里几代人的“五间张”老厝。每次贴春联都是一群人，几乎家里的小辈们皆会上阵，场面甚是热闹。因为在小辈中我算是年长的，“排兵布阵”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只要长辈们提醒该贴春联了，我定会扯着嗓子开始分派任务，然后大家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当然，我这个“工头”不会只站着指挥，撸起袖子参与其中才是正理。头一件事便是去厨房，帮忙调制贴春联的“胶水”，也就是一碗加了水的地瓜粉浆糊。起初我没经验，直接舀了一碗冷水调粉，没想到搅出来的浆糊白生生的，黏性很差，涂在对联上，贴上墙后没多久就往下滑，压根粘不牢。大伯瞧见了，笑着指点说：“要用开水调，浆糊的黏性才会好。”我听后又调整了水和地瓜粉的比例，一番折腾，可算弄好一碗稠度正好的浆糊，将它刷在联纸上，果然使之稳稳地与墙壁、木柱“相拥”。

接着要给春联“安家落户”了。大堂哥带回的七副对联，要分出主次。我先挑出两副尺寸小的交给堂弟堂妹，让他们拿去贴在侧门上。又从剩下的五副对联里，选出两副适合贴在正厅和大门的。余下的三副，都留给上下落的柱子。我有时还自夸：“在短时间内，给不同内容的春联指定张贴的位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贴春联时，我又要仔细把关，反复叮嘱哪张是上联、哪张是下联，生怕弟弟妹妹们弄错了。

老厝的正厅门框最高处近八米，贴春联时得爬上木梯才能够着。每次我都得一手攥着横批，一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越往上，梯阶越窄，偶尔低头瞥一眼地面，心头还会发怵，生怕摔下去。但这份担心有些多余，毕竟梯子下方，总有堂哥或堂弟帮忙扶着。

等爬到高处，我会先站稳，再伸手将墙上残留的旧联纸撕干净，接着对照旧痕，找准贴春联的位置。“歪了，往左挪一点。”“不对，靠右些。”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指点，我只得不断移动手里的横批，直到听见一声“妥了”，才将联纸轻轻贴在墙上，随后手掌还要顺着纸面向四周按压，好让浆糊与墙面紧密贴合。上上下下折腾几趟，正厅的对联总算贴好，但屋里的一些土墙容易“吃浆”，联纸刚贴上去就会翘边，我又要再爬上梯子，补刷浆糊，或是用几颗图钉固定联纸。

今年三叔心血来潮，特地拼接了一副长春联，用的联纸长度比普通的多出大半截。见我对着这副长春联犯愁，不知该如何贴，五叔大手一挥，说：“这事简单，我来。”只见他拿出激光定位仪，先在墙上投射一道笔直的绿线，接着搬来一张八仙桌，在桌上铺好纸板，再将木梯稳稳支在桌上，并让梯子顶端斜靠墙面。等我们几个小辈上前扶稳梯子，五叔便拿着对联，踩着梯子往上爬，只见他循着那道绿线，对齐、抚平、按压，动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那副春联就端端正正地贴在厅墙上了。

终于，家里各处的春联都贴好了，忙活了半天，看着眼前的成果，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了。老厝虽旧，但被这一抹抹红映衬着，显得格外喜庆。时而风掠过檐角，鲜亮的红纸看起来也仿佛透着光，不仅照亮了归家人的路，也焐热了每一颗盼团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