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养

前几天晚上，我在翻找些二字吉语，准备写幅书法时，一个词无意中闪入眼眸，让我怦然心动——那就是“自渡”。这两字本是佛家语，自带出尘的意味，而落在世俗生活里，其实人人都需要自渡——和自己周旋，在沉静中重塑，这样的日子将会多几分从容，人生更添了一丝韧性。

于是我翻开古人的笔墨，自渡的智慧俯拾皆是。东晋诗人陶渊明，在自给不足和亲故的劝说下，出任彭泽令。然而八十多天的官场生涯，他深感“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满是“心为形役”的惆怅独悲，最终，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归隐。此后，他躬耕劳作，琴书消忧。这种释然洒脱，是一种在清贫中固守精神富足的自渡，成为魏晋风度中最接地气的一页。

如果说陶渊明的自渡是归园田居的“守”，那么苏东坡的自渡就是直面风雨的“破”，他更是把自渡发挥得淋漓尽致。乌台诗案后的苏轼，黄州、惠州、儋州，一路颠沛，一次比一次凶险，然而他偏是那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蓑烟雨任平生”“不辞长作岭南人”“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一句句诗都是他与苦难周旋、为生命重塑的自我宣言。这份自渡，让他剥开苦难的外壳，在人生的低谷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回望古人的通透与洒脱，当下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各自的生活中，默默自渡。我有位同事，在单位十几年了，经常想着回老家附近的单位上班，可现实多有牵绊，机会一次次擦肩而过。有次微信聊天时，我们又说到这事，他的回答只有“继续创”三个字。另一位同事最近调岗，从干了十几年的领域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岗位，一开始他也是很郁闷的，后来在搬完办公室后，带着熟悉的笑声，说了句“干就是了”。两位同事简单的几个字，道尽成年人的坚韧，把来回奔波的风尘抖落，把无奈转化为前行的动力。这份不怨天、不尤人，把困境当阶梯的态度，恰是我们泉州人骨子里的精神特质。

那首传遍大江南北的《爱拼才会赢》唱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拼”，正是当下普通人最实在的自渡。它源于历史逆境中“向海而生”的生存智慧， 藏在“输赢笑笑”的淡然中， 固化在“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的日常里。这种自渡让泉州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创造出令人瞩目的经济与文化成就，也成为闽南文化乃至中华商业文明中一道鲜活的风景。

拿笔蘸墨尝试创作了几种形式，终于把“自渡”两字写成比较满意的小横幅，我拍照发到朋友圈，收获不少点赞。看着未干的墨迹，读着朋友圈的评论，我忽然读懂：自渡不是单一的模样，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自渡方式。它不是外力的救赎，而是内心的求索。此心安处是吾乡，学会做自己的摆渡人，一念花开，清风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