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钦

唤醒记忆往往在不经意间。

那天，我上门拜访一位年迈的侨眷，目光忽然被桌面玻璃下的物件吸引住，竟是几张小小的侨汇券副券。券面干净鲜亮，字迹清晰如新：福建省侨汇物资供应券，发行时间1980年、1984年，面额分别是壹拾圆、伍拾圆、壹佰圆。这不经意间的发现，撞开了我记忆的阀门，让我与老人的交流有了共同话题。

“您竟把它保存得这么完好！”听了我的夸赞，老人眼中泛起微光，轻声道出心底事：“睹物思人啊，海外的几个弟妹，几十年没联系了，至今生死未卜。”于他而言，这几张侨汇券票根早已不是普通票据，而是余生情感的寄托、跨洋的牵挂。他始终盼着，现居南洋的亲人或是他们的后代，某天会打来越洋电话，或是再寄一封侨批问好，甚至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份守望的心愿，或许会让有的老人带着遗憾离世，但也有的老人能在人生最后时刻得偿夙愿。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侨汇券作为一种有价证券，在侨乡地区广为流通。侨眷可凭它到指定供销点，兑换市面上难买的紧俏物资，小到针头线脑，大到自行车、缝纫机等日常生活用品。

作为计划经济时期专供侨眷使用的特殊票证，侨汇券的印刷工艺却不太讲究：普通纸质，大小规格与车票相当，上面没有任何防伪标识与编号。即便如此，市面上也极少出现伪造券。彼此的“番客人家”很好识别，除了住有南洋风格的“番仔厝”，还能从家人的着装、墙上挂的海外照片，或是日常用品中找到清晰的佐证，持有侨汇券理所当然，无可非议。

一张侨汇券，足以让一家人激动好几天，走路都带着几分底气。因为他们能凭券买到旁人买不到的时尚高档商品。所以，家里有海外关系的人家，心里总会有一种美好的期待，盼着邮递员那熟悉的车铃声响起。“有人在家吗？番批到啦！”期待的美好总会如约而至。翌日，“张家收到番批了”“李家又来侨汇券了”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整个村子，成为家家户户津津乐道的话题。

收到侨汇券的人家，往往还没等将券“捂热”，就火急火燎地赶几公里路，往侨汇专供点跑，等额兑换商品。这时，左邻右舍也会纷纷登门，好奇地追问：“兑换到什么南洋货啦？快拿出来让大伙长长见识！”经常有着意想不到的收获，收到针线香皂之类的小礼物，开心不已。

当年侨汇的，大都是面额壹佰圆以内的票券。因为下南洋讨生活的人，满心惦记家庭的困难，省吃俭用，有多少钱就寄多少钱，毕竟是为了养家糊口。另外，小面额的票券更方便使用，因为当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兑换一律不找零，若是汇给亲戚朋友也显得实在。不过，在那个年代，壹佰伍拾圆的侨汇券算是大数额，能兑换到不少紧俏商品。

侨汇券颜色很亮眼，有绿的、紫的、蓝灰色、棕黄色……不同面额对应不同颜色，拿在手里像一沓小小的彩色卡片，闪烁着迷人的色彩。

看着老人家收藏完好的票根，我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将这些票券收进展馆，让这些承载着思念和时代印记的“可移动的侨遗”在新时代焕发光彩，该多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