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曼兮

自我离开家去外地工作，父亲开始在家里的小阳台种花。那个阳台连着我的卧室，平时没人住了，父亲便在那里搭木架子，每层都摆满了花盆。最上层种的是我喜欢的兰花，中间几层种了不同品种的玫瑰、菊花。那些花种都是父亲从花市上淘来的，如今一到花期就开得热热闹闹，把阳台衬得好似一个小花园。

听母亲说父亲经常在小阳台一待就是小半天，侍弄花草也是格外细心。有时屋外风雨大些，父亲要赶紧把那盆兰花挪进屋，生怕花叶受伤枯萎，我回来就看不到了。

平时我们家三人的微信群里，大部分是我和母亲在聊天，很少发言的父亲只会在花开时，偶尔发一两张盆栽的照片。他拍照不讲究构图，有些照片看起来很模糊，让人无法分辨是什么花，我通常只会说一句“拍得挺好”，父亲见了回复一个微笑的表情，对话不再继续。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是这样不远不近的，他以前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我上学住校，周末回家也都待在房间里看书。父女之前有限的交流，多半是父亲问我学习怎么样？听我回答一句“还行”，他便不会再追问。

今年春天，我和朋友去郊外露营。散步时发现路边有一种花瓣黄白相间的野花。我觉得有趣便拍了张照片，又把它发到家庭群里，留言让父母猜猜是什么花？之后继续游玩，我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直到当晚回到家，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群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父亲发的。他先是详细描述了这种野花的外观特征，接着提起他查了家里的养花书，又上网比对了很多图片，最后才确定我拍的野花名叫“忍冬”，也就是俗称的“金银花”。父亲还用文字解释了这种花的习性和养护方法，每条信息都写得认真，好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看着屏幕上那些长长的文字，我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只发送了一句：“谢谢爸爸，知道了。”父亲好像一直拿着手机，随即就像往常那样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隔天通电话时，听母亲说为了回答我的问题，父亲戴着老花镜查了半天书，手机打字打了一个多钟头。母亲接着又提起她每次和我打电话，父亲都是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等电话挂断，他还要反复询问我的近况。“你爸很爱你，但他有的时候不会表达，你平时有空，要多和他说说话。”也是母亲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无论在朋友圈发什么内容，父亲都会一条不落地点赞。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变得酸酸涩涩的，如同吃了一颗柠檬。

现在，我在路上只要发现不认识的花，都会拍下来发给父亲。他也会认真地查资料，再发信息告诉我是什么花，有什么特性。每次发一大段文字，他都不觉得烦，不同的是，父亲也开始分享花卉的图片给我。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对话比以前多了，父亲跟我介绍花卉的时候，会顺便说说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我在问花时，也常提起通勤路上看见的风景，或是与同事相处的趣事。那些以前没说出口的日常，我们都借着花慢慢聊了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父爱像山，沉默而遥远，如今借着花草，我与父亲之间曾经疏远的距离消失了，心贴得近了，那份爱也有了更清晰的“模样”。父亲对兰花的用心照料，他在群里认真敲下的文字以及朋友圈从未“缺席”的点赞，都让我明白了原来他一直在以笨拙又真诚的方式，无声表达着对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