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梅笑

古厝到底建了多少年了？住过多少代人？奶奶也说不清。

古厝的布局是我很喜欢的闽南老式建筑风格，红砖、红瓦、斜坡屋顶（垂脊）。屋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红瓦的斜坡屋顶，另一部分是屋顶露台。老曾祖母在屋顶的露台上养了各种花草，主要是多肉和菊花。

每年的秋冬季节，露台上的菊花开得正旺。夏天，我们会在屋顶上吃饭。邻居家种了一院子的昙花，我们经常静静地守在屋顶，只为了欣赏昙花一现的绝美风华。

古厝东西两侧的榉头上各有一个阁楼。阁楼很矮，应该不超过1.5米。大人进去要弯着腰，我们小孩却游刃有余。东边的阁楼是爷爷的卧室，阁楼下是爷爷的工作室。工作室和阁楼间没有建楼梯，爷爷立了一个又长又细的竹梯子，这样他就不用绕到大厅再上楼了。

西边的阁楼是储藏室，里面放着旧被子和许多大缸。大缸里经常装着地瓜和花生等农作物。楼梯在西边，我们上屋顶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西边的阁楼，所以我们经常在西边的阁楼上玩耍。爷爷是机修工，西阁楼上还放着很多破铜烂铁，这些破铜烂铁是我们童年的玩具。

古厝有一个天井。阳光顺着天井洒进来。晴天的时候，整个古厝都是阳光的味道。老曾祖母经常挑这样有阳光的日子洗头发。她端出一盆温水，在天井的石台上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自己的头发。那个时候，她已经白发苍苍了。

她清洗头发的姿态，像极了她面对生活的姿态。闽南女人的韧性要从对房子的执念说起。老曾祖母三十多岁就守寡。当时家里全是女眷：老曾祖母，老曾祖母的婆婆，老曾祖母的两个女儿，老曾祖母小姑子生的一个女儿（老曾祖母小姑子去世了，老曾祖母小姑子的丈夫不知所踪）。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劝老曾祖母再嫁。在那个时代，家里如果没有一个顶梁柱的男丁，随时可能被吃“绝户”。家里一穷二白，已开不了锅，只有这处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古厝。

老曾祖母知道，上老下小，如果她走了，家就散了，而这处房子随时可能易手。她认为，只要她守着这处房子，家就在，生活就还有盼头。后面老曾祖母守了一辈子寡，没有再嫁，一个女人守着这处房子，送走了婆婆，养大了三个孩子。奶奶是老曾祖母的二女儿，她接过老曾祖母的担子，留了下来并找了爷爷当上门女婿，继续守着这处古厝。

奶奶和爷爷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因为老曾祖母和奶奶的坚守，六个孩子的陆续到来让古厝焕发了新的活力。从人丁稀少到人丁兴旺，在贫困和无奈的泥潭中挣扎了大半辈子的老曾祖母终于见到了曙光。

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后来他在古厝结婚生子，我们姐弟仨也是在古厝出生的。古厝年代久远，这里破那里破。记忆里，爷爷和父亲总是在修缮古厝的屋顶，但是由于当时经济条件不好，只能是小修小补。父亲说，在他结婚之前，这里进行过一次比较大的修缮。

古厝就像老人，年代摆在那里，再怎么修缮都很难回到最初的样子。后面爷爷奶奶盖了一处新房，我们就此和古厝告别。可是我依然会怀念古厝，想来古厝屋顶露台上的菊花一定还开得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