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霞

不必捧香茗在手沁心脾，也犯不着焚香围炉听禅意，甚至不用一个端正的坐姿，只需两眼盯着文字，一幅幅画面就逼真地在头脑中呈现，这是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代表作《失明症漫记》给我的感受。

繁忙的路口，绿灯亮了，中间车道的头一辆汽车却停止不前，司机在挡风玻璃后面挥舞着手臂，围观的人打开车门之后，才知道他在喊：我瞎了！没有人会相信，他的眼睛清晰明亮，巩膜像瓷器一样洁白致密，然而他却一再绝望地喊着：我瞎了！我瞎了！一位路人送他回家，却被传染上失明的怪疾。眼科医生成了第三个牺牲品。失明症迅速蔓延，整个城市陷入了一场空前的灾难。政府当局将感染失明的人群隔离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眼科医生的妻子奇迹般的没有被感染，但仍然陪着丈夫被隔离了。而随着被隔离的人越来越多，这些盲人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大，并最终导致了隔离区在一场火灾中毁灭。而当火灾的幸存者在眼科医生的妻子带领下逃离隔离区的过程中，这些人发现整个社会的人都已经被疫情感染……在这部小说，荒诞和神奇被描写得合情合理，难以置信的想象被奇妙地融于日常生活里最普通不过的事物之中，人性中的恶与善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让人惊异的是小说的叙述。作者有意抹除叙述与对话的界限，甚至尽可能地剔除标点上的繁乱。在这本近二十万字的小说中，除了逗号和句号，我们看不到引号、问号、感叹号、冒号、括号、省略号等等（在中译版，译者不得已使用了分号）。人物对话和小说叙事无缝衔接，宛如人物内心独白，口语化的语言，如行云流水，读起来毫无吃力之感。

这部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书中的人物很少拥有自己的名字，身份就是他们的名字，司机、医生、医生的妻子、偷车贼、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小男孩、戴墨镜的年轻姑娘等等，在萨拉马戈看来，有了确切的名姓的人物只能是他自己，取消了命名则可能是所有人。当萨拉马戈克制住对人物命名的欲望时，他更像若泽先生与之展开过多次深刻对话的天花板，不管我们看没看见它，它都在，它悲悯地把相依为命共同生活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男人女人，活人死人，都看在眼里。

眼科医生的妻子是作者着意刻画的人物，这个盲人世界里唯一的未失明者，这个平凡却伟大的女人，用上帝的眼睛见证了失明的悲剧，她比盲人还悲哀，但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初心，恪守着为人的准则，将这群即将走入非人的伙伴拉向光明。这一人物的塑造，真实地传达出了作者的意愿：尽管世界一片黑暗混乱，我们仍要将美好的善坚持到底。

“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这是若泽·萨拉马戈引自《箴言书》，抄录于《失明症漫记》扉页上的一句话，这位充满社会责任感的介入型作家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对生活中的丑陋现象熟视无睹，那么我们将是，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