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敏

在闽南话里，“起田”的意思，和开镰差不多，稻子到了稻穗金黄的时刻，就意味着要起田、收割了。而老父亲那辈人，还称呼稻子为稻禾，好像这样说，纯粹出于爱意，带有全尾全须的味道。如果稻子有它“人生”的上半场和下半场的话，那么，在起田收割后，稻禾就处于下半场了。每个和稻禾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的。

被隆重收割，是稻禾处在最为风光高潮的时候。稻田里，割稻的，打稻的，好不忙碌，好不热闹，这是稻禾的盛大节日。我年少时，时常参加这样的劳动，感受这劳动的热烈。收割过后，稻田归于沉寂。农民大嫂，把那些稻禾扎成一个个草杖子，甩摆在稻田里晒太阳、吹风。稻禾们开始了下半场的旅程。它的第一项任务，是要被晒干、风干。于是，它站立在干涸的稻田里，头顶着日月星辰，被东西南北的风儿吹着。此时，它虽然是稻草杖子，还是被鸟雀惦记着。兴许在它的身上，还残存着零星的稻粒儿。那些鸟雀，就是为此飞来的。它们在稻草杖子上，这里啄一啄，那里戳一戳的，小小的红尖嘴，勤快极了。稻草杖子被挠得痒痒的，也就咯咯咯地发出笑声——它倒是喜欢被啄得一干二净的，剩下光溜溜稻禾的纯粹。供人食用，被鸟净吃，也是稻禾物尽其用的造化。

在稻田晒干、风干了一段时间，稻禾就被农民大叔聚拢成垛了。原本一个个散落在稻田里的稻草杖子，被堆叠在稻田的一角。并且，农民大叔把它们堆叠成一个艺术品。他们把无数个稻草杖子，垒成一圈圈的，越垒越高。在稻草垛的最高处，还垒成了一个房屋顶的斜斜形状，好让雨水排泄掉。于是，空旷的稻田，多了一个个稻草垛的屋子。对于我们小朋友而言，就多了一个玩耍的去处。小镇附近，就有稻田。朦胧的月光之下，我们在稻草垛的这方场地，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穿梭在一个个稻草垛屋子，就仿佛进进出出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我们在几个稻草垛之间纵横驰骋，玩得不亦乐乎。这种最为原始的清欢，那是世间难寻的，也是最难忘怀的。

而后，稻禾接连不断地被拉走了。农民大叔或者用它作为绑蔬菜的捆绳，或者作为牛儿的饲料，或者编成稻草簟，用来铺床底，或者叫一帮妇女来搓草绳，准备给藤蔓农作物作爬架子……再不济，也可作为稻草灰，也就是成为肥料。稻禾的下半场，也是活得轰轰烈烈的。

稻禾还可用来制作“土坯砖”。闽南一带多红土，用大铡刀将稻禾切成三四寸长的节根，与红土搅拌在一起，再掺点白石灰，就可以制成“红土砖”了。那稻禾的节根，混杂在红土里，类似于混凝土里的“钢筋”。这种“红土砖”，用来建造猪圈、牛棚、马舍，简约而实用。闽南乡村，常见它们的踪迹。这也是稻禾的一份功劳。

我爱在小镇附近的稻田里游玩，我喜欢见到稻草杖子和稻草垛屋子，我觉得那是乡野最美的气息与景致。我看到那些残存的稻禾最后的时光，它们在原先稻草垛的地方，七零八落着，许多稻禾已经被拉走了，剩下的就拉里拉杂地在稻田里躺着。农民大叔用一个大耙刷，把它们刷拢在一起，然后，点燃一根火柴，那些稻禾就“霍地”燃烧起来，腾起一片光焰，最后化成灰烬。

于是，稻禾的下半场就此谢幕，彻底走完它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