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剑文

正值盛夏，热浪似火。我走进戴云山，本想在那无边的山林中觅一份绿色清凉，而当我踏入毛厝村岐山堂的时候，却被那浓烈的红色记忆感动得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戴云山素有“闽中屋脊”之称，毛厝村位于主峰石牛山之间，此处与福州永泰、莆田仙游接壤，山高林深，云雾缭绕。岐山堂是一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普通民居，隐于这苍茫的群山之中显得特别渺小，但这处民居曾是戴云山的第一个红色交通站，它就如一颗散落的火星一般，引燃了戴云山区熊熊的革命烈火。

岐山堂如今已改成德化红色交通线纪念馆，墙壁上图文并茂，无声讲述着七十多年前那些腥风血雨的革命故事。有十多帧烈士遗像挂在墙上，因时间久远，相片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那都是一些年轻英俊的脸孔，凝望着那一张张相片，默读着那一行行文字，我不禁动容泪眼，耳畔仿佛听到一曲英雄的赞歌。七十多年了，许多往事已成烟云，许多东西早被人忘却，而有些脸孔却不应被时光磨灭的，就如墙壁上那些年轻的脸孔。

是的，毛厝人不会忘记林士带与吴天亮的脸孔，因为他们是第一批走入毛厝这个偏远山村的中共地下党员。1941年，许多红色交通站遭受破坏，为了突破国民党的围追阻截，中共福建省委机关拟从闽东转移到闽中山区，林士带以中共泉州中心县委特派员身份来到了水口毛厝，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英俊青年，他就是吴天亮。

寒冬腊月，两位年轻人扮成香菇贩子到了毛厝。他们在毛厝村绕了一圈，发现此村处于三县交界，周围尽是深山老林，是发展红色交通站的理想地方。林士带欣然返回，想向上级党组织汇报开辟戴云山区游击根据地具体事宜，然而就在大田石牌格遭到伏击，不久在梅烈集中营英勇就义，一张年轻的脸孔就此定格在二十七岁的花样年华。

建立毛厝红色交通站一事就此暂搁，直到1943年春天，吴天亮再次来到毛厝，此时他的真实身份是永德大特派员。不久后的一个黑夜，他召来了毛厝进步青年毛票、毛声足、毛美桥，他们在岐山堂前的一座小土楼里点亮了一盏油灯，展开了一面党旗，举行了一个庄严而简短的入党宣誓，中共毛厝支部就此成立，而岐山堂就此成为闽中党组织和游击队的一个主要活动据点。那个夜里，他们三人的入党誓词坚定而有力，而小土楼的那盏小油灯虽火焰如豆，却异常耀眼，似乎把夜雾笼罩的戴云山区映照得光芒万丈。

岐山堂地下交通站建立后，毛厝成为联结闽江、闽东、闽北、闽南的重要交通联络站。1944年春，国民党军队围攻闽北地区，中共省委机关从永泰青溪村转移到德化坂里牛寮沟，戴云山成为中共福建省委领导抗日斗争的指挥中心。牛寮沟竹海环抱，从此寂静的竹海常飘出嘹亮而高亢的歌声，那是红色与绿色交融的最美乐章。

三个月后，中共福建省委机关转移仙游，身为特派员的吴天亮仍留戴云山坚持斗争。为了筹措粮款， 1945年底吴天亮回到故乡晋江白垵，因奸细告密，一进家门就被捕，不久后在莆田东岩山被杀害，年仅25岁。他名为天亮，却等不到黎明的那一天！他留给后人的永远是那张最为青春帅气的脸孔。

墙上的相片只是戴云山区革命战争中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连一张相片也没留下。走出岐山堂，眼前山色苍茫，有一棵百年云杉撑天而立，似乎想留住一片云彩。我想，或许这云杉曾见过那些早逝的青春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