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延安

不知是年龄大了的缘故，还是离故乡远的原因，每逢临近节日，那思乡的情怀便如影相随。特别是临近中秋，那一种思乡的情愫便如一杯浓茶愈演愈烈。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余光中的“乡愁”，季羡林的“月是故乡明”，还有刀郎撕裂嗓音下“故乡的月亮” ，都让我深切体悟到，故乡不仅是给予我生命的母亲，更是我人生的起点，任人是怎么也改变不了，也无法磨灭的印记。当我的脚步走出故乡的土地时，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便如母亲的牵挂，越扯越长，越攀越高。

在异乡思故乡，便成为闲暇之余的最好念想。一望无际的平原，逶迤蜿蜒的山岭，清波荡漾的河流，都成为儿时纵横驰骋的乐园。我就像欢快的鱼儿，游在故乡的河里，洗去一夏的暑气。也可以淘气地翻墙去摘邻家的石榴，还可以和小伙伴结伴上山去打松塔，甚至在九月未尽的红薯地里，偷挖稚气未脱的红薯烤着吃。那一嘴的香甜，存留在儿时的记忆里，如故乡的天一样瓦蓝纯净。我思念炊烟袅袅的日子，怀念那狗吠虫唱的生活。蝉蛹还没睡醒，便被我们注水赶出洞来，夜夜不睡只为观察它羽化脱壳的惊奇瞬间。天牛用铁嘴吞噬树木，我们用线绳绑住它的腿，让鸡啄食，以示惩罚。我们从麦地里抓回蝈蝈，听着它在笼子里如奶奶纺线似的鸣唱；我们会在蚂蚁洞前丢下一粒米，看着它们齐心协力抬着食物回家的场景；我们还会翻捡废弃的砖石，寻找那隐在墙角吟唱的蟋蟀……看似清贫无味的故乡，却给了我童年无数的趣味，一片叶子一条虫都让我玩得不亦乐乎。我也没想到，曾经不经意的瞬间，在四十年后，都成为拓在生命中的印记，让人挥之不去。

在异乡思故乡，那是人生成熟的标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我们就像牢笼里不安分的兔子，总想窜到外面去看大千世界。我们像猎狗一样，总是嗅着鼻子追逐美味；我们像雄鹰一样，总想展翅高飞在蓝天之上；我们像蛇一样，贪婪着外面的世界。这样的心思，让故乡成为一张张往返车票，成为车窗外不断退后的风景。我们追求着心中的美好，却不想美好也被我们丢弃。我们总想走出故乡，直到后来才发现，原来心里最忘不了的是故乡，是那些和自己一块长大的树，那些记录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田野，那些隐藏在风雨雷电中的泪水与欢乐。人世没有回头药，人生没有回头路，故乡也是回不去的故乡了。它已成为父亲斑白的头发，母亲期盼的目光，奶奶沉睡的山岗，让人写不尽，惆怅万千。

在异乡思故乡，我发现我把故乡种在了月亮里。那一轮月是从院前的水井里发芽的，因为刚学了课文《猴子捞月亮》，我便扒在水井前探望。水井幽深，月亮莹白，水波一晃，月亮便碎了一井，让人心里泛起无数的涟漪。抬头望天，月亮在天上；低头看水，月亮在水里。原来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我将我的发现告诉奶奶，嘴里掉得已经没几颗牙齿的奶奶笑着教我唱儿歌：“月亮爷，明晃晃，我在河里洗衣裳，洗得白，捶得光，打发娃娃上学堂，读诗书，写文章，一考考上状元郎，喜报送到你门上，你看排场不排场。”奶奶教得尽兴，我念得兴致勃勃。祖孙两人的笑声，如一地月光满地打滚地跑……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而人已不是曾经的人。虽然头顶着同一个月亮，可见月思乡成为游子们的通病，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只有故乡的月才是明的。虽隔千山万水，但在异乡的中秋，我想念的还是秦岭山脚下的那轮月，因为我把故乡种在了月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