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敏

我的故乡是个闽南小镇，它精致地坐落在东海边上。小镇的格局不大，有一条两百来米长的小街穿镇而过。街旁的两列房屋，高高低低的，像一长排的对偶律诗，平仄在约二十米宽的街边。街面路由三合土硬化，画有四个格子，平展如砥。夏风从街面上吹过，自然是最为惬意的啦，被带起的树叶，上下翻卷着，四处飘飞，有时就吹进我的家里来。

我家住在镇街的边上，大门正对着街面；而街路面过去又正对着一条小巷，在小巷末尾过去四五十米处，有一口水井。小镇上的半镇人家，都在这口井里打水吃。夏季是用水高峰期，每天早晨五点到九点，还有下午三点半到六点，都是挑井水的高峰期。那条小巷，挑井水的人来来往往的，他们挑担而漾出桶外的水，都会溅湿小巷的土路。夏风是最为淘气的，爱在这样的小巷子里穿行。因为夏风喜欢这么个狭窄的细条状的空间。夏风原本是在井口外的原野里游荡的，它们戏耍着长秆的高粱林，戏耍着矮矮的花生丛，戏耍着趴在地垄上的大冬瓜，还戏耍着最会招惹它们的芋儿的圆叶片……后来，它们听说小镇里有更好玩的，它们就集结在一处，浩浩荡荡地冲杀进来。它们在进入这条小巷时，来了个精彩的“入镇仪式”——排着整齐的队列，以规整的步伐，从“豁口处”漫涌进来。尔后，它们兵分三路，一路朝街北，一路朝街南，一路朝街西（也就是我家这边），嬉闹而去。

炎热的夏季，处处蒸腾，也处处姹紫嫣红的。处处蒸腾，那是可以看到气岚，往街面上洒泼一杯水，就可以看见气岚烟尘的腾起。处处姹紫嫣红，那是各种水果摆在街摊上！桃子、李子，菠萝，葡萄、红白甘蔗……悉数登场，而最显摆的是西瓜，那些开瓢露囊的红西瓜，摆放在货摊的最显眼处，那殷红如血的颜色，加重和渲染了夏季炎热的气息。夏风闻到了香甜的气息，更是乐不可支。原先它们在小巷里溜滑，那是“一跃千里”的畅快；而在这些水果里穿行，那是高难度动作的炫技——夏风一会儿跃下，一会儿腾起，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弯，它们在水果摊里闹腾，玩得不亦乐乎。

姹紫嫣红，除了色彩斑斓的水果外，还有凤凰树和黄槿树，她们都是夏季开花的树木，就盛开在街旁。夏风原本最爱沾惹的对象，就是盈盈翠绿如一把绿伞的树了。凤凰花盛开的时候，美艳得无边无际，妖娆得碾压众芳。夏风当然爱在凤凰树上逗留盘桓！你看，凤凰树在夏风无数双小手的抚弄下，被搔挠得浑身发颤，羽叶和红花瑟瑟地抖着——夏风的吹拂，让她乐不可支。

与凤凰树隔街相对的黄槿树，就矜持些。夏季到来的时候，黄槿树上开着黄灿灿的花朵，那花朵像个小喇叭。夏风来了，看到黄槿树像个村姑一样，头上簪着一朵朵黄花，夏风就纠集一处，一阵阵刮来，那黄花就摇头晃脑地摆来摆去的，发出细细的颤音。夏风捉弄够了，也就笑吟吟地扬长而去。

小街镇上空，当然不止有果香、花香，还有从两家饮食店飘出来的菜饭香。这两家饮食店，一家是国营的，一家是合作的，前者简称“大饮”，后者简称“小饮”。专门为南来北往的游客提供“打尖”服务。夏风也爱去这儿串串门，逗逗那些盘盏碗筷玩玩。夏风看到蒸笼里的白馒头，还有一大桶的白米饭，还有一大锅的大肠汤，就猛扑过来，想顺势裹走一部分的香气——莫非夏风也想尝尝人间的美食？

夏风无处不至，夏风也吹拂进我家来。我家房屋的格局，是属于长筒形状的，俗称“竹篙厝”。我家大门一开，过道就兜进满满的风。那夏风最爱在窄窄的巷道里穿行，就像我家的竹篙厝一样。夏天的中午，我最爱在家里的过道上摆个竹床睡觉，这样可以省去摇扇之烦。我在夏风的吹拂下，可以酣然入梦。

穿行小镇的夏风，属于木砖年代，属于参差错落的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