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佩香

凤凰花是夏天的花。这是个书卷胜似花开的季节。

一打开六月的天窗，楼下的凤凰木满头缀着红艳艳的花朵，火焰般旗帜席卷沿溪的两岸。妖娆的红从溪岸的头一溜排到尾，与清凌凌的蓝衬在一起，远远地看了就像醉在异国的城堡里。

一朵朵，一丛丛，一簇簇……红得热烈，红得芬芳，红得沸腾。风一走过，如同有成千上万只的红蝴蝶翩翩起舞，从一棵树旋转到另一棵树，明媚舞动了山城夏季的幸福。

我习惯了用晚饭后一个小时的散步，来呼吸山城的夏季。走近它，凤凰树摇着碧绿的叶子，顶着妖娆的笑颜，粗壮的树干已经猜不出它栽植于何年。只记得了，根植的回忆里，夏季，溪岸边总是如同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风情、妩媚。

一朵，两朵，三朵……

我数不过来，一个人散步，我爱上了这种小折磨，爱上了边走边伸出手，去接那从树上飘落而下的凤凰花。

夕阳中，一位少年，站在凤凰树下，也如同我这般爱上小折磨。一朵一朵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凤凰花，贴着它轻轻耳语。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据资料记载：“传说，道经有云，西方卫罗国蓄有一只灵凤，能化人形。王有长女，字曰配瑛，十分怜爱这只凤凰。数年之后，王女忽而有胎，王觉得古怪，怒而斩下凤头，埋于长林丘中。王女伤心不已，不久之后，诞下一名女婴，女婴落地能言，反而很得王的喜爱。那以后许多年，王女一直郁郁寡欢，某日天降大雪，王女因为思忆灵凤，来到长林丘中，唱起歌来，或许是歌声太过悲戚，感动了天地，灵凤竟死而复生，带着王女一同飞入云端……”我抬眼望了一眼那红得热烈的凤凰花，少年是寻找什么呢？是否少年也如同我一样，在等待那只神鸟的出现？你一定也是喜爱凤凰树，更倾慕凤凰，是吧。你是否也在蓦然一抬眼的瞬间，望见凤凰花离期将届，自己不禁想幻化成一株凤凰木以便面对朝阳，或是一只凤凰以便寒立高冈；或甚至以为自己竟已是一只凤凰，你才会这样一个人出来捡拾这凤凰花吧。

“少年，你在寻找什么？”

“我在捡拾我的青春。阿姨，又到一年毕业季了。”少年那水墨一样的深瞳，背对来时的方向。温暖的气息布满整个上空，四周山的影子柔软地起伏着，轮廓像这红艳艳的花瓣。那明亮的红却依然闪烁着明亮。

看着少年指尖轻轻捏住凤凰花，我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那个已不再是年轻的自己。那火红一下跃入少年的眼里，打开了一片小小的天空，少年又轻轻捏住另一朵飘落的凤凰花，在这样的夏季和这样的热烈中，我慢慢地安静下来：自己人生记忆的起点，也是从这里开始，从凤凰花开开始，在这个小小的山城。

此时，从岸的对面万家灯火的窗里飘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琴声，和着树上的鸟鸣，清清玄玄地蜿蜒在火红的凤凰花里，如火的印象配上轻唱的骊声，敲醒了少年的梦境，敲醒我的梦境。

“快走吧，再不走怕是要下雨了。”我在一旁轻声催促少年。抬头再望望那一簇簇火红的凤凰花，天空还是没有一只鸟——我找的凤凰，还不来。我一个人，安静地往回走，走在开满凤凰花的夏夜，边走边伸手接那一朵一朵从树冠走下的“凤凰。”

一个“念”字，一个“少年”，写在火红的凤凰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