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杰

2019年11月7日，单位党支部组织我们到永春，去认识一位身边的英雄，去回溯他如何用人生历程践行初心使命。

在2012年他逝世前，这位英雄的名字，几乎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因为他身上背负着国家机密——参与我国1964年到1996年全部的45次核试验！

英雄的名字叫林俊德。

英雄的家乡在永春县介福乡紫美村。2019年6月，介福乡建成了 “林俊德纪念馆”， 300多平方米空间里，按照他生平排列着各种珍贵实物：户籍证明、学籍卡、作业本、生前用过的钢笔……2016年，家乡人就在紫美村村部布置了展馆，展示将军生前在部队的工作成果。人们只能用设立纪念馆这种形式来表达对林俊德的追慕，向这位身边的英雄表达一份迟到的敬意。

纪念馆入门处就是一副对联：“铿锵一生，苦干惊天动地事；淡泊一世，甘做隐姓埋名人。”这是人们对将军功业的概括。作为我国爆炸力学与核试验工程领域著名专家，林俊德荣誉等身：“两弹一星”伟业开拓者、中国工程院院士、少将军衔……2018年，经中央军委批准，以“献身国防科技事业杰出科学家”被列入全军“挂像英模画像”。人民军队英模、烈士数以万千计，而列入这个英雄画像群体的，是我们在课本中熟知的张思德、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连同林俊德，一共就10位。

永春古称“桃源”，这个雅称一方面固然说明永春风景秀美、钟灵毓秀，但同时也似乎暗示着这是如秦人避乱“桃花源”般的偏远所在。除了与泉州的行政辖区毗连，永春地界范围还与仙游、漳平、大田接壤，是一处“边城”。戴云山脉绵延、桃溪穿城而过，历史上的永春，阿拉伯人蒲寿庚后裔为躲避战火，迁居此地留下异国制香技艺，而更多不甘于在山城屈身的永春人纷纷出海旅居，永春华侨遍布东南亚各国，至今仍流传着“无永不开市”之说。在林俊德纪念馆里，我探寻到，这位从小山村走出的将军，在家乡完成中学学业后，足迹走得那么远，在浙江大学完成本科学业，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进修，把一生功业放到万里之遥的新疆大漠深处——罗布泊。

纪念馆里有一张1964年我国成功试爆第一颗原子弹的经典图片，在原子弹爆炸蘑菇云升腾时，人们纷纷跳出战壕，将帽子抛向空中，相拥而庆。然后，林俊德的人生历程告诉我们，当蘑菇云还在不断向上翻滚时，穿着防护服的科技人员，无所畏惧地向烟云开进，搜寻记录此次爆炸数据的设备。在这些义无反顾的身影中，就有林俊德，他用独立创新制作的钟表式压力自记仪，记录下核爆炸冲击波，用数据证实了这是一次核爆。那一年，林俊德26岁。

在他生命的75年里，有52年坚守在“不毛之地”罗布泊，像一株荒漠里顽强绽放的马兰花——林俊德工作的地点就叫“马兰红山基地”。这里与外界隔绝，母亲过世时都无法赶去送行，这是怎样的人生体验？在他生命的最后10小时里，他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十多根管子，仍在病房争分夺秒地工作，整理数据，交接科研项目资料，完成一名国防科技战士最后的冲锋。

参观了纪念馆，我似乎“了解”了林俊德的生平与精神，可是，我又觉得意犹未尽。对于这位和自己同时代的英雄，这位泉州的乡贤，他丰厚的一生，岂是若干图文展览、影像述说所能支撑得起的？比如，这位幼时失怙的孩子，经历过怎样艰难的童年？母亲如何拉扯他们兄弟姐妹成长？当他靠着信用社的借贷和学校的补助，走上大学之路时，家乡的“伯乐”赋予他怎样的精神力量？ 当他大学毕业时，接受特殊使命去从事核试验，工作去向不能告知亲朋时，他是否彷徨过？……这些问题，随着英雄的离去，世人已很难知道答案，或者说，站在英雄的立场，庸常如我想的这些问题，实在是太过琐碎了。

和平年代里，有人抱着犬儒主义，有人以“佛系”自居，妄称时代已不需要英雄。互联网上充满喧哗，新闻热点持续不了几天，再红的人都可能被刨出“黑历史”来， 有些“键盘侠”为了哗众取宠，不惜贬低英雄，声称如果不是时代造就，岳飞不过是小军官。可是，当我们面对林俊德的人生经历，就会明白什么叫“民族脊梁”，什么叫“国士无双”；更能深刻体会到一个前进的时代需要林俊德这样的英雄，一个向上的民族更需要英雄精神的洗礼。

——林俊德觉得自己能读得起书，是人民培养，是政府帮助，心心念念的就是报效祖国，尽忠竭力。

——从确认病情到离世就27天，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为了不影响工作，林俊德拒绝手术和化疗，担心“躺下了，就起不来了”。生前最后时光，他牵挂的仍是手头的科研任务，记挂着学生的毕业论文。

——在母亲生前未能于病榻前尽孝，他给母亲写下挽联：“举杯邀月，恕儿郎，无情无义无孝；献身国防，为祖国，尽职尽责尽忠。”无情不是真豪杰，剜心之痛，非当事人谁能知之？

——晚年他回永春，到当年资助自己上学的母校看望恩师，与学生们交谈，孩子们要他签名，他说他的签名不值钱，掏出随身用的钢笔送给学生记者，激励他们为国家贡献力量。

——儿子高三时写信对他说，自己想入党，认为这对高考入学有帮助，林俊德回信提醒，入党首先要思想入党，这是一辈子的问题，不能只图虚荣和热闹……

英雄之举，我辈能做到几多？

“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我想，从林俊德将自己的理想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那一刻起，他找到了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也用毕生的努力升华了“英雄”的本初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