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奕生

泉州西街井亭巷因有一井一亭一塔而闻名。同样，早期井亭巷里有一处“绑笼床”的篾匠铺，因工艺精湛让城里城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代人始终坚守这个行当，与西街同命运，从鼎盛到没落。这行当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但走进井亭巷里，我还是不禁想去看看曾经几代人寄居在旧祠堂里的那些来自莆田仙游勤劳的篾匠人。

闽南有句古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说的是每一行业的手艺人靠着自己的手艺，无论在丰收年代还是灾荒年间都能维持生计。早期这些来自莆田仙游的人群，驻扎在泉州西街井亭巷里，操持着“绑笼床”行当，成为闽南一带很有特色的行业。但篾匠是非常艰辛的，俗话说“千学万学，不学篾活，磨破衣服，割伤手脚”；还有“篾姐篾姐，篾打嘴姐”，说是篾匠发不了大财，能糊住嘴巴就不错了。

走到井亭巷中段，有条通往旧馆驿街巷的小道，那里有一个祠堂，这些篾匠以前就寄居在祠堂里。后来此处慢慢成为他们的生活及生产据点。白天一部分人身穿黑色宽裤衣服，挑着担，走街串巷，用浓厚的莆仙腔吆喝着“绑笼床呵”。另一些人就在据点里生产制作。因为他们浑身穿着黑色，儿时很怕这些人。那时，小孩若不听话，大人总是骗小孩说这些绑笼床的会偷小孩去卖，所以我每每听到他们的吆喝声就害怕。

旧祠堂还挺立在原处，只是从紧闭的门缝往里看，祠堂已面目全非——屋檐坍塌、蛛网纵横，到处散落着“笼床”的篾件、工具。但在祠堂边还有第三代叫“发师”的篾匠坚守着绑笼床的行当。在与发师聊起往事时，发师深有感触地说：自小就跟随爷爷在井亭巷里，学绑笼床手艺至今已有五十多载，目睹爷爷、父亲一生从事篾匠生计，历尽艰辛。旧祠堂边的古稀阿婆听说我在采访“绑笼床”的往事，像聊自己的家事很自豪地说：“泉州‘绑笼床’就数井亭巷里最正宗，很远的人都会来这里定制，就认井亭巷的笼床做得牢固、密集，不漏烟。”井亭巷的篾匠铺因西街而闻名。特殊的兴化母语腔音也成为莆田仙游人在泉州的标签。

“笼床”是用竹篾编制而成的一种蒸煮器皿，曾几何时，每逢佳节，特别是春节，家家都要煎龟蒸粿，蒸碗糕、蒸甜粿、蒸五香卷……这些都离不开那竹篾蒸笼。“笼床”是每户人家不可或缺的炊具。从挑选竹子到绑笼底，再到编笼盖，这一个蒸笼做下来，至少要十个步骤。其中，制作笼床盖是最重要的步骤，笼床盖若漏气起烟了，笼床蒸糕就不会熟。而笼床用久了会漏气，阿婆阿伯们就请“绑笼床”师傅修补，以每一处计算工钱，但总要讨价还价。后来在泉州还时兴几句歇后语：莆仙人绑笼床——讲腔，绑笼床——吃有吃的功夫。

由“绑笼床呵”的吆喝声，我又想起西街大街小巷里的各种叫卖声。天未明，首先是卖素馨花和玉兰花的吆喝声。声音顺着古巷由远及近弥漫开来，那是非常亲切又带点羞涩的小调式的叫卖声；接着是卖小糊奶豆，那是早餐小孩子特别爱吃的佐配；紧接着是削刀磨剪子，让人想起了《红灯记》中的地下党；“染乌衫裤”，就看见那双被涂染颜色的双手；铁片齐奏的锵锵声响起，就知道补鼎补锌锅的又来了；听到“打棉絮哦”，就知道冬天来临了；听到用那卷舌的莆田仙游腔喊着“绑笼床呵”，就知道年兜到了……如今走在井亭巷里，已听不见很多吆喝声，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好在如今的西街，依然有些我们熟识的东西——古街巷、古老而繁荣的街景，它们是一种传承，是我们人生道路上一段特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