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智

    村社乡里，年节大事，父老乡亲看重的是“闹热”，将心情气氛闹到最高点。唱一两夜古早戏，是省免不了的“派单”。梨园戏、高甲戏、歌仔戏、打城戏、傀儡戏、布袋戏……都会叫人兴意高涨。

    每逢这个日子，午后学校便提前放学。玩伴们彼此打下手语，相约去挤门缝趴窗沿，偷窥人家化妆。那个清瘦小后生，头顶平天冠、身披九龙服，又长又白一撮髯须，旋而当了“老皇上”。瞧黑衫裤短扎装束的汉子，扮相粗丑，眨巴眼珠子，鼻脊一坨“豆腐渣”，吓得小屁孩呼噪着逃散。

    特别引人目光的，是那些绣襦罗裙的小姐、丫环，脸蛋打了粉底，点唇画眉抹胭脂，青丝盘髻，鬓边贴花黄，搭配银钗、玉簪、步摇、翠钿，抖抖科步身段，风情万千，恰似飞天仙姝……迷成个个小“粉丝”，把晚餐都忘掉了，后腰还挂着书包哩。

    大人们呢，他们自有步拍，随手带只竹椅头，争个妥善位置，呷钵烟、饮口茶，先欣赏跳加官，思绪跟着正剧情节，忽而嘻哈开怀忽而忧伤欲泣，看得分外有门道有筋道，狠狠地过它一把瘾！

    跳加官属大戏开场的前奏。我用泉州方言翻译的，不知有没有说错。但见和蔼可亲的“天官”，红冠玉带，宽蟒袍，高皂靴，赤赭的面具上，凝聚永远的微笑。“天官”灵巧地踏着喜悦的鼓点，高视阔步，甩袖、捋须，或俯仰鞠躬，或拱拳作揖，绒球帽翅花饰、左右招摇上下抖颤，既神威又诙谐。

    初看跳加官不过是“小出头”，然而大有来势。据说，跳加官源自民间傩戏。清初年代有文字记述，最先诞生于唐朝。亘古以来卖艺戏班，塑造天官为“形象特使”，专向东道主和观众感恩称谢。在一些民俗活动、集会庆典、妆阁踩街中，也有跳加官出现过，结伴还有骑驴探亲，“唆啰连”歌郎，拍胸舞，火鼎公火鼎婆等等，浓稠的地域特色，寓意满满，月积年累，定型为普及化节目，延续成了传统。

    我联想起“火鼎公火鼎婆”。传说某个朝代，泉州一带严重瘟疫，焚烧青草药可治病控疾，自告奋勇的一对公婆，抬只大铁锅，放入木炭与药物，冒险冲进患区。多可爱的老人家，且顿步、腾跃，且摇蒲扇示意救灾。

    “拍胸舞”也精彩，是一道纯男性表演。

    在阡陌地角，歇息的一群农人，将汗褂绑裤头，脑门箍个草环，跣足裸背，兴奋地拍胸、胁肩、抚臂、扤腿，夸张地嗨嗨啪啪叫喊，为凭血汗获取的丰收而狂欢。

    “火鼎公火鼎婆”的幽默、悲壮，令你噙着眼泪笑。“拍胸舞”节奏轻快，张扬劳动者的剽悍粗犷，给人印象鲜明。他们收纳入我的记忆，登录进“难忘”页码里。众手耕播优秀传统，经受岁月打磨的宝贝，纵使时日漫长，光芒也不会泯灭。

    日渐长成了，我肩扛半藤箧寒暑衣物，手拎一网兜书籍，离开老家，为生存去流浪奔忙，乡愁催人老，待至从迢遥大山林调回原籍，额前已略显起皱，耳畔透露秋凉。幸好有机会和时间，想重温一下旧梦，可惜天官不知何处去了，空落的舞台，留与我的是遗憾与困惑。

    曾与一位告老下线的名演员闲聊，他实言相告，“加官”这“老古董”恐难觅踪迹了。年少时他被派过此角色，当年富裕人家私雇出演，会给天官回礼，一串铜钱纸钞赏格呢。忆及往日情景，老人家禁不住动容投情，竟起身手舞之足蹈之……我知道，老戏骨并非随意模特，而是在追寻艺术的青春。

    说不尽人世沧桑，经历大起大落命运之后，而今年代，鲜花重放，拍胸舞又祈盼幸福拍响了，火鼎公火鼎婆出阵给人送平安，“驴仔”一路春风走在探亲途中，“唆啰连”歌郎弹琴开唱吉祥曲，我怀念起跳加官，天官何时能再添彩头，芸芸人间凡尘，接受“富贵长春”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