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特邀嘉宾

康耀仁 惠安籍书画家、鉴藏家、艺术史研究学者

孙照宇 福建省知名作家

本期特邀主持

黄丽蓉 惠安县委宣传部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非遗展演、公益文化讲堂、乡土文化研习班……近年来，泉州书院文化的传承复兴与活化利用，正让书院重回现代生活。近日，由泉州市委宣传部主办，泉州晚报社、惠安县委宣传部和净峰镇党委、政府联合承办的“城市文脉对话——文化泉州·大师说”专场活动，在惠安龙山书院举行。访谈嘉宾回望泉州古代书院承载闽学、留存海丝史料的独特价值，探讨如何统筹本土资源、兼顾传承与破圈的古书院活化新思路。

□融媒体记者 张君琳 黄雯靓

泉州书院千年“成长史”

主持人：书院是中国古代思想交汇、学术研讨的重要场所。想请您讲讲书院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有哪些功能？

康耀仁：书院萌芽于唐代中后期。安史之乱后官学衰败，不少文人隐居山林寺院，具有藏书治学功能的书院雏形出现，多为私人书斋。五代时期，地方士绅把私人书斋改为聚徒讲学的场所，形成学堂的形态。宋代，书院走向兴盛与制度化。南宋书院顶峰时，朱熹、陆九渊等大儒入院讲学、订立学规，确立讲学、藏书、祭祀、学田诸制，书院自此成为独立于官学之外的民间教育体系。元明清时期官府逐步介入，许多书院转向科举备考场所，自由讲学精神弱化。

过去书院主要有讲学、藏书、著述、祭贤功能。讲学，是通过授业、传道、解惑，使人知书明道；藏书则庋藏经史典籍与书画，让人在研习中涵养传统文化精华；著述是通过学习传统文化、在讲学实践中阐述自己的学术观点；祭贤是尊奉孔孟先贤。可以说，书院既是读书求知之所，更是安顿身心、砥砺精神的殿堂，它让一个人从“知书”走向“明道”，再走向“立说”。

主持人：泉州书院既承朱子理学，又有海洋文明烙印，您能否聊聊其发展规模及文化价值？

康耀仁：据材料可考，福建历代书院约750所，数量居全国第三位。其中，泉州府历代有记载的书院共73所，规模仅次于福州府，位列全省第二。泉州书院文脉绵延，欧阳书院、温陵书院、小山丛竹书院、石井书院，是泉州知名的“四大书院”。

古代泉州书院独特的价值贡献包括：传播闽学、教化滨海，为闽南培育本土士人；面向海疆，培养熟悉海外事务、能够经略海疆的人才；收藏典籍，留存大量海丝史料与地方文献；助力乡族自治，维系滨海地区社会秩序稳定；传承朱子理学，小山丛竹书院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此外，泉州书院还记录了多元宗教文化，带有鲜明的海丝特质。

闽南滨海办学“故事会”

主持人：泉州书院始终和当地社会发展紧密相关，它们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孙照宇：泉州最早的书院是南安杨林书院，始建于唐昭宗景福二年，唐末五代时期，王延彬在城西修建招贤院，汇聚英才，盛况堪称八闽之首。宋元时期是泉州书院的鼎盛期，朱熹当年在同安担任主簿，多次到泉州讲学，带动书院发展。宋代泉州陆续诞生12所书院，到明代有20多所，清代的书院数量增加到40多所，此外，还有众多社学和私塾。

这些书院主要有三方面作用。第一，弥补官学不足，为闽南沿海不同阶层的子弟提供求学通道。仅龙山书院在明清时期就培养出10位进士、25位举人，还有数十位贡生。第二，承载闽学传播与地方教化。惠安龟峰书院就是传承朱子理学的重要阵地，古时供地方名儒讲学、著述、交流，推动闽学在泉本土化；龙山书院和明代名臣张岳的张氏家庙仅一墙之隔，宗族将家风传承和读书教学结合在一起，耕读文化和家风教化互相滋养。第三，书院是地方公共文化枢纽，古时，书院作为藏书、雅集、议事的公共空间，能够把乡绅、学子和普通百姓联结起来，维系乡土共识。

主持人：千百年来，泉州书院长久延续，支撑它们一路走到今天的深层精神力量是什么？

孙照宇：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耕读传家”的文化基因，还有官民力量长期支撑。

思想上，泉州很早就形成了崇文重教的共识。比如，在惠安有句俗语说：“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老百姓心里都以读书为荣、以兴学为念。清道光年间，因惠安没有专门的考试场所，各界聚力重修文峰书院，解决了三千名童生无处应试的难题。

经济上，书院靠的是学田制加上民间捐助共同托底。清道光年间重修文峰书院，惠安航商郭用锡父子捐了二千两白银，道光皇帝下旨表彰，这道圣旨目前保存在惠安县档案馆。惠安孔庙碑记记载，明末清初，福建总督姚启圣拿出俸禄买学田，用田租维持书院开销。有了稳定的经费，书院才能长久办下去。

以前，惠安的书院大多是民办，制度比较灵活，常聘请致仕归乡者当山长。他们学识深厚，秉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信念，教导族中子弟读书格外尽心。清末废除科举制后，不少书院顺势转型，文峰书院后来一步步发展成现在的惠安一中，龙山书院则成为小学办学点，继续承担教书育人的责任。

老院不躺平“破圈指南”

主持人：在泉州，能看到不少重新活化的书院空间，它们被赋予了哪些新使命？

康耀仁：我认为，承担起大众美育普及是当代书院重要的新使命之一。作为文化传播阵地，书院可以打通学术研究与大众美育，把精深晦涩的专业学问转化为大众看得懂、听得明白的内容，架起学术研究和公众审美之间的桥梁，让传统文化与艺术研究走进大众视野。

惠安的小岞美术馆、榕溪园艺术公社等，虽不以书院为名，却践行着书院的文化使命。小岞美术馆由著名画家范迪安先生引领，学术站位高远。榕溪园艺术公社长期举办公益讲座、义务艺术培训，持续推出高品质展览，此前举办的明代书法家张瑞图书画特展影响深远，得到海外学者关注；中国著名书法家谢无量相关展品展出，也在学术界、收藏界收获良好反响。

和传统书院相比，这类当代文化空间新增展览策划与公共传播的功能。榕溪园依托公众号、短视频等自媒体，持续输出有思想、有学术价值的文化内容，不少研究文章还被核心期刊转载。其筹办的张瑞图、谢无量书法特展，展品按照不同创作时序排布作品，梳理签名款识，把专业学术成果转化为直观易懂的展陈叙事，让普通观众也能读懂。

主持人：现在很多地方的古书院都面临“守着老资源，不知道怎么用”的困境，想请二位结合实践经验，谈谈书院活化传承思路？

康耀仁：首先，要有特色。在书院策划的活动，我通常会设置专属主题板块，先做特色，再深挖内涵，并总结升华为学术思考。就好比一道菜，好吃只是基础，还要梳理清楚它好在哪里、口感特点、价值所在，把梳理好的内容向外传播。

书院应开展常态化文化活动，兼顾老中青不同群体，特别要吸引年轻人参与，让他们真切感受乡土文脉。我们应当依托得天独厚的书院文化条件，让大众真正走近这片土地的文脉。

孙照宇：书院的活化利用，离不开资源整合、用心经营、经济支撑。以惠安文化资源为例，可以把龙山书院、榕溪园、小岞生活艺术岛这些点位统筹起来，打造特色文旅、研学线路。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文学的方式守护文脉。我曾将多年搜集、积累下来的书院文化故事，写进长篇小说《大厝·三落刊》里，借笔墨为闽南文脉立传。多种方式并行，让优秀传统文化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