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葡萄熟了。
最先把这个消息带进院子里的,是几只黑壳金边的甲虫。它们不知从哪儿闻着甜味寻来,嗡嗡地绕着葡萄架打转,笨拙地撞在密密层层的叶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祖父坐在廊檐下,听见这声音便笑了:“虫儿报信,葡萄该摘了。”
葡萄架在天井里,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搭的。四根碗口粗的洋槐木柱子,上面横七竖八地架着竹竿,葡萄藤就顺着竹竿爬。阳光透过层层的叶子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那葡萄一串挨着一串,从架子上垂下来,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珠宝盒,碧玉、翡翠、紫水晶,叮叮当当挂了一头。
祖父种的葡萄是老品种,叫作“玫瑰香”。颗粒不大,紧紧实实地挤在一起,熟了的时候是紫红色的,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姑娘脸上扑了粉。这白霜在植物学上叫作“果粉”,是葡萄自己分泌出来的一层蜡质,用来保护果实不受病菌侵扰。有经验的果农一看这层粉,就知道葡萄有没有打过农药,粉越完整,说明越天然。祖父不懂什么果粉不果粉,他只说:“带霜的葡萄甜,虫子比人精明,专挑带霜的吃。”
清晨摘葡萄是祖父的规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葡萄上,他老人家就起来了。也不叫我,自己搬一把木梯靠在架子上,拎一个柳条篮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爬上去。我揉着眼睛跑出去的时候,祖父已经摘了小半篮了。祖父摘葡萄有个讲究,不能用手拽,要用剪刀剪,留一小截果柄。他说:“扯下来的葡萄容易坏,剪下来的能多放几天。和伺候人一样,手脚要轻,心要细。”他剪的时候还要把葡萄串转着圈看,把那些被虫子咬过、被鸟啄过的果粒一颗一颗摘掉,丢给鸡吃。母鸡们早就围在梯子下面,咯咯地叫着,争抢那甜美的早餐。
葡萄的来历,祖父能说上一箩筐。他说葡萄是张骞通西域之后传入中原的,走过了几万里路,跨过重重风沙,才在这片土地扎下根。“你想想,那么远的路,那么多风沙,它都没死,你说这葡萄的命得多硬?”祖父说这话的时候,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同样粗糙的葡萄藤,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朋友。
葡萄架下是最好的去处。我喜欢把席子铺在架子下面,躺着看书,看累了就仰头看葡萄。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把那些青涩的果粒照得透亮,能看清里面细小的籽。有时候忍不住馋,挑一颗稍微泛红的摘下来,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祖父看见了就笑:“急啥,再等半月,甜掉你的牙。”
果然,那些曾经让我酸倒牙的葡萄后来都甜了。摘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薄薄的果皮就崩开了,一股清甜的汁水涌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玫瑰花香,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
除了生吃,祖母还会用葡萄做各种吃食。最拿手的是葡萄酒。她把熟透的葡萄一颗颗洗净晾干,装在玻璃罐里,一层葡萄一层冰糖,最后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祖母说,这酒不用加一滴水,全靠葡萄自己的汁液来酿。过上两三个月,打开罐子,酒香扑鼻,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入口绵甜,后劲却大。
我爬上梯子,学着祖父的样子用剪刀剪了几串葡萄。
我把那串最大的葡萄放在祖父手里。他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时,眼睛亮了起来,笑着说:“甜。”
我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是的,甜。
这甜里有天井上方的四角天空,有晨光里的露水,有四十年的老藤,有祖父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这些加在一起,才是葡萄真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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