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万杰
村里第一台电视机,是我家的。那天,父亲从县城扛回来一个大箱子,上面缠着红色的绳子,看起来喜气洋洋。父亲取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红绳,拆开箱子,一个方方正正的屏幕映入眼帘。这台电视机只有九寸,外壳是深棕色的,旋钮比铅笔头大不了多少。我凑过去好奇地问:“怎么用啊?”父亲一边笑着说别急,一边把电视机挪到八仙桌上,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又将天线拉出来,接着左转转,右转转,屏幕上却只出现一片雪花,喇叭发出的沙沙声,好像冬天刮的大风。
直到晚上,信号才终于调好了,屏幕中的画面闪了闪,随即出现一位穿蓝衣服的人,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我见状立马放下手里的碗筷,飞奔出门招呼小伙伴们来看电视。很快就有人上门了,先是隔壁阿婆走进屋,问能看戏吗?父亲调旋钮的手没有松开,笑着说:“不知道呢,调到什么台看什么吧。”
没过多久,屋里就挤满了人,一些平时不爱串门的长辈也来了。最后屋里挤不下,一些孩子便搬来小板凳坐在门槛外。母亲怕屋外的人看不清,又找了两块红砖垫在电视机下面。可有些孩子个子小,即使站在凳子上,仍会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最后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老人们坐在屋里靠前的长凳和竹椅上,年轻人站在后排或倚着门框看,孩子们则挤在中间席地而坐,更小的孩子就让大人抱在怀里。
长辈们喜欢看的是电视剧《霍元甲》,每当“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前奏响起,屋里的大人就不说话了,眼睛都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精彩的画面。邻居王伯每次看得入迷,嗑瓜子的手还会悬在半空,那样子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甚是有趣,看到霍元甲被人陷害那集,他还会气得不停拍大腿。等到广告开始播放了,屋里才又热闹起来,老人们有的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有的聊聊家长里短。孩子们趁着空档打闹说笑,或是讨论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演。
记得有一回看电视剧《西游记》,屏幕里的唐僧正念着紧箍咒,孙悟空疼得满地打滚,我身旁的小弟弟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他母亲见状哭笑不得,只得安慰说电视剧里演的情节都是假的。可小弟弟不信,依旧一边哭一边喊:“别念了,别念了。”那可爱的模样,逗得满屋子的人忍俊不禁。
有一段时间,我总盼着周日快点到来,因为这天下午可以看动画片《大闹天宫》。担心错过时间,我吃完午饭就守在电视机旁边等候,眼看时间快到了,立马喊父亲来开电视,然后跑出去喊小伙伴们一起来我家看动画片。
有次天线接触不良,电视屏幕呈现的画面全是雪花,父亲便站在桌子边,一边拉着电线一点点调整角度,一边问坐在电视机前的我画面有没有变清晰一点。终于画面恢复正常,画质也变清晰了,可只要一松手天线晃动,又会变回满屏雪花,父亲只得继续站着抬手扶天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那集动画片结束后,父亲的腿酸了,胳膊也麻了,却还是乐呵呵地说:“没事,孩子们看得清楚就行。”
后来,村里不少人家里都添置了彩电,来我家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液晶电视出现了,我家那台旧电视也被收在了储物间的角落。如今搬进新家,买的新电视多了不少功能,能联网看各类影视剧,也能点播综艺、纪录片,还能投屏播放手机里的视频。可我仍会时常想起那台小小的电视机,它曾把村子的人都聚在一间小屋里,拢进一段朴实热闹的旧日时光里。这件旧电器也像一本旧相册,留存了邻里间那份淳朴又珍贵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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