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立冬了。一夜北风,一地落叶,光秃秃的枝条多了起来。
说是立冬,泉州并不急着冷。老话讲:“八月暖九月温,十月还有小阳春。”这几天日头高悬,亮晃晃的,刺眼,却不烫人。街上穿长袖的人多了,老年人连帽子也戴上了。
这时候,格外想念“暖”这个字。
暖是什么?说到底是身体最诚实的记忆。是手指头冻得发僵时,捧住一块烫手的烤番薯;是推开家门时,一股饭菜的香扑鼻而来;是寒冬腊月里,亲朋好友围炉,煮一壶茶。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暖,细碎,但实在。
我年轻时,曾在北方谋生。有一年的秋冬之交,刚好在一个同事家,我看到他家把大白菜一棵棵摊在院子里晒,晒得叶子软塌塌的,再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大缸,最后压上一块石头。我好奇地观察着,闻着那浅浅的鲜味和咸味,问同事的母亲:“你们年年立冬腌菜吗?”她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下,说:“立冬不腌菜,冬天啃干馍。”当时我想,这口缸就是整个冬天幸福的底。可我的闽南老家不一样,包心白、芥菜刚长高,青青绿绿,要等到冬至前后才收成。
泉州人把立冬叫“补冬”。老话说得直白:“立冬补冬,补嘴空。”还有一句更狠的:“一年补趟趟,不值补立冬。”小时候立冬这天,灶台上炖着四物番鸭汤,当归、川芎的味道窜得满屋子都是,长辈们还会念叨一句:“立冬喝水也有补。”是呀,家乡人补冬,鸡鸭牛羊配着“四物”一起烹炖,图的就是滋阴潜阳,攒足气力过冬。如今,泉州名吃姜母鸭更受青睐。整只鸭子跟姜母放进砂锅慢煨,香辣气一开盖就扑面而来,舒筋活血,驱散寒邪,吃的就是这个热乎劲。
呵,岁月这东西,它不光记事,还记味。所以我说,该敬岁月一杯暖。敬它什么呢?敬它春生夏长秋收,然后端出一碗热汤来。敬它让你冷过,才知道什么叫暖;让你等过,才懂得什么叫珍惜。这杯酒得温着喝,太凉了伤胃,太烫了伤嘴,就跟过日子似的,火候刚刚好,最好。
说到这儿,想起古人吟哦初冬。白居易写立冬前后那点事儿:“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来喝一杯不?这话问得多好。没有“人生几何”的感慨,没有“对酒当歌”的豪迈,一句家常话,比什么都热乎。这就是古人过冬的智慧——天冷了,别硬扛,找个由头几个人凑在一块,喝点热的,说点闲的,日子就过去了。
立冬这天,我也爱翻翻旧衣裳,闻闻那味儿。那件深灰色的,是母亲织的,袖口磨得脱线了,舍不得扔;那条围巾,是妻子去北方旅游买的,羊毛的,扎脖子,暖和得很;那件大外衣,是我五十岁生日时,儿子送给我的。翻着翻着,觉得每件旧衣裳都像一段压缩了的时光,抖搂开,里头存着的那个冬天的记忆就跟着哗啦一下散出来。原来暖和是能攒的,日子一直往前走。
这时候,安溪福田的砂糖橘、永春的芦柑、南安的橙子都熟了。德化那边,丁荣的银杏黄了,九仙山的枫叶红得热闹。我也想去看看,你呢?
让我把白居易那壶酒接过来,问一句:天冷了,你那儿暖和吗?喝一杯不?能喝就喝,不能喝,也给自己倒杯热水。立冬了嘛,就敬这一杯暖,喝了这一杯,再冷的冬天,咱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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