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乃明
我家是一个地道的农户,没有写在纸上的家规,一代又一代的家风,都藏在一件件辗转递接的衣裳里,以及厨房里一日三餐的烟火之中。
听家中长辈讲,我刚降生,裹住我的襁褓,是母亲旧时的孕装。那还留着母亲气息的布料裹住幼小的我,家里人说,裹着母亲穿过的衣裳长大,便有亲情做底气,什么坎坷都不用惧怕,都能一生平安。我的生命开端,就这样和一件旧衣裳紧紧相连。
儿时日子并不宽裕,衣服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一人。我常常穿着哥哥流转下来的旧衣裳,有的还是把父亲的旧衣服拆开,重新裁剪缝制而成。等我长高一些,衣服短窄不合身,稍加缝补后,就轮到弟弟接着穿。一件衣衫,走过兄弟几人的少年时光。那时我还不懂何为家风,只知道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做,只要衣物尚完好,便不能随意丢弃。就在这样衣裳的来来去去之间,勤俭朴素,悄悄浸润着我们的成长。
待到我们兄弟三人长大成人,情形慢慢颠倒过来。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父亲反倒爱穿我们换下、尚且完好的旧衣物。在他看来,衣服不必讲究光鲜,只要结实就足够。饱尝过往昔生活的艰辛,那些苦日子刻在他心底,穿儿女的旧衣物,也是他对过往岁月一份沉甸甸的惦念。
步入中年,生活条件好了,我们总想用新衣报答父亲的辛劳。可每次买回新衣,总会被他阻拦。他总念叨衣柜已经满满当当,衣服穿不完。可平日里,他身上穿的永远是洗得褪色的旧衫。我们送的新衣,被他细心叠好收进柜底,长年压着不穿,好好的新衣,就这么悄悄放成了旧物。
这份过度惜物的习惯,也延伸到餐桌。冰箱里的饭菜,父亲总舍不得优先吃新鲜食材,剩菜反复加热,一轮轮循环,宁可吃下已经变味的饭菜,也舍不得倒掉。母亲和妹妹的衣服,也是家中流转,新衣束之高阁,旧衣反复上身。这便是从清贫岁月沉淀下来,属于我们家的家风。
岁月匆匆,如今我也人到中年,也常会穿上自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以及旧鞋。但和父辈不一样,我的观念已经彻底改变。我喜欢旧衣物舒适合脚,却不再认同把崭新的东西封存闲置。我试着在新旧之间寻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慢慢去影响已是八旬高龄的父亲,还有卧病三年多的母亲。我不去全盘否定他们坚守一生的勤俭,只是一点点注入新时代的生活新认知。
时代早已变迁,物资不再匮乏。勤俭,从来不是委屈自己、囤积物品。把新衣锁在柜子里白白放旧,把新鲜食材放到变质丢弃,这恰恰背离了勤俭持家的爱物惜物的本意。所以,物的价值,在于被人实实在在地使用。站在生命的角度,新时代带给我们的生活福利,本就该坦然去接纳、去分享。新衣物就要适时穿上,不辜负其针线劳作之辛苦;食材要趁鲜食用,不辜负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
家风的传承,不是刻板复刻旧时代的生活习惯,而是守住惜物向善的内核,融入当下生活的新鲜元素。面对年迈的双亲,我不强求他们一下子改变几十年的生活惯性,只是慢慢开导,劝他们把压在柜中的新衣拿出来穿,劝他们优先享用新鲜饭菜。
从襁褓里母亲的孕装,到兄弟间流转的衣衫,再到如今我穿上孩子的旧衣物。一件件衣裳,串起几代人的光阴。温情不变,观念却可以更新。守住勤俭的本心,挣脱匮乏年代留下的旧惯性,合理拥抱现代生活,让物尽其用,让家人安享当下的幸福,这理应是新时代里,家风本就应该有的最好模样——衣裳当随时代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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