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
有天晚上夜色已深,我起床一抬头,就见窗外一轮圆月静静地悬挂在天际,明亮的光辉照耀在大地上。那一瞬间就把我小时候在月夜下捡拾土豆的往事都唤回来了——那些曾经圆滚滚的土豆,原来也是从泥土里长出的另一个圆圆的月亮啊!无论岁月如何沧桑,都无法将这份深深埋在心底的温暖所带来的力量彻底地从记忆里抹去。
在最艰难的时期里,几乎每一顿饭都离不开那一份简单的土豆,它不仅是我们家常便饭的“常客”,更是以“温饱大将”的角色不折不扣地存在着。那年秋天,山坳里一阵阵的清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泥土的清新气息,我背起背篓,扛起一把锄头,跟着父母一道出门,下地去收土豆。朝阳初升,将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那早已枯黄的土豆藤,散乱地贴伏在地垄上。父母随手便将锄头从田块的两侧下锄,将那一窝土豆撬落在地上,大如拳头,小如鸟蛋,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湿泥,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浅黄。我也见样学样干了起来,挖出来的土豆被一溜一溜地摊在地上,像列队的小兵。当我望着眼前硕果累累的收成时,那些忍饥受寒的旧事,慢慢在我眼前浮现。
那年秋天来得早,我们家中储存的粮食快要告罄了。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我和姐姐们往已经采收的田地里去,把遗落的土豆都捡拾起来,直到月亮升起来也没有离开。在月光柔和的照耀下,我们就像痴迷的探索者般,将田垄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圆滚滚的土豆,是大地怀里藏着的圆月亮,使我们感受到与大自然更深的亲和力和依恋。一旦发现土豆,我们就兴奋地将其连同土壤一起放进背篓里。回到家,我们将土豆埋进灶台的余烬中,慢慢地用炭火余热焖熟,剥开焦黑的外皮,香味就散发了出来,露出土豆雪白的肉质,吃到嘴里,那股融融的粉糯甘甜,就把我们身上的寒凉都给驱散了,全身的血液都为之一振。现在想起来,那年月土豆简直就是一道极其美味的珍馐。
是的,土豆是最简单的吃食,蒸煮之后也能让人大快朵颐。不仅仅是我们一家因土豆得以解决温饱,还有更多的人也从中受惠,感受到它的温暖和厚爱。每每想起《上甘岭》里顽强的战士啃着干硬的土豆,坚守阵地,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崇高精神便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头,感动得我泪流满面。它不仅能为前线的将士们托起钢铁般的意志,也能在普通的家庭中帮人们撑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岁月。
后来生活逐渐富足,我们的餐桌上也常常能品尝到一桌喷香的、醇美的土豆菜肴。土豆的美味很多,尤其是城里人更是把它的美味推到了极致,既可以做成各种口味的薯条、脆脆的薯片等,也可将其打造成家常的土豆炖肉、清炒土豆丝、软糯的土豆泥等美食。唯有当年在圆月下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土腥气的土豆,才真正让人体会到最本真的味道,那是苦难岁月里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圆圆的月光下,清辉把大地上的每一块泥土都映照得透亮。在这静谧的夜晚,我又想起了那些在坑道深处坚守的、为国牺牲的战士们的故事,那些干硬的、经过了风吹雨打的土豆,都化作我们的精神支撑,沉淀为我们的集体记忆。唯有在深刻的回望中,我们才能够真正地收获精神果实,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曾经走过的路、经历的风雨和为之付出的汗水。那些深埋在岁月中的往事,如同泥土中的圆月亮,总也捡拾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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