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禹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周日的后半晌,太阳透过芒果树的缝隙斜照过来。我缓缓关上学校中师楼305宿舍的门,还习惯性伸手推了推。这是我最后一回拴上这扇门,之后轻轻地下楼,把钥匙交到了总务处林主任手里。
拉着长长的影子,我走到8号楼二层的年段室,整理两年间积攒下来的教学资料:课本、教材解读参考、各样的台账,橱柜与架子上码放整齐的课堂练习,一一清点妥当。收拾完,我慢慢走过一间间教室,前前后后各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教室黑板上方贴着学校宣言或挂着励志红幅,我看在眼里,心里颇有感触。那幅“怀中国心,走世界路”,是学校统一订制的,想来是校名改换之后重新布置的。这所民办学校是市里对外交流的窗口,每学期都有东南亚、澳大利亚、南非的华裔学子前来研学。他们和我们有着同样的肤色、相近的生活习惯,也能对话几句简单的华语。教室后墙挂着大红横幅,是重大节日晚会留下来的,移挂在各个班里,十分醒目,就连我这上了年纪的人看了,心里也不由得热血翻涌。
这些孩子成长里的细碎光景,我十分熟悉。讲台、桌椅、窗棂、书柜,我日日与之相伴,转眼已是七百多个日夜。这两年,除却周末,我天天待在学校,走到学生中间,畅聊几句,检查背诵,在黑板前领读。要是半晌没去教室,心里便总觉得怅然若失。我脑间一直这样想:这里的一些孩子贪玩,心性散漫,就好比有些人家挑食的孩儿,要人哄着劝着才肯吃几口。
我实在放不下这群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孩子。他们心灵潭水一般澄澈,老师的神色、言语、一举一动,点点滴滴,都会天光云影似的印在他们心坎上。有些孩子心性脆弱,稍遇一点压力、两句批评,便伏在桌上不肯听讲,甚至直接离座走出。在这里教书,最要紧的是耐心。要拨开孩子心里的迷雾,发现他们身上的微光。有个大龄学子平日里总爱趴在桌子上,却会主动拖地,时常分零食给同学,我便常常夸奖他,说他就算将来做仓管,也能养家糊口,安度日子。说起刚送走的2026届学生,一桩桩往事便浮上脑海,我可以如数家珍,说上两天三夜。
重上讲台两年光景,五百多个工作日,我默默守在教室里。班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还历历在目。校运会安排任务的时候,本想扮带兵的长官,盼着孩子们令出必行,不料我平生头一遭遇上难堪的事。那是运动会结束撤班级“大本营”时,我唤一个同学搬桌子,他当众抗令使刁。这孩子患过重病,不能受刺激。是我臆想“没有教不好的学生,教好他,舍吾其谁”。过后在他身上,我没少耗费心血。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的教师节收到他的问候。
我轻轻地走下楼,穿过银杏林,西斜的落日洒下来,树影与人影交错斑驳,像一幅意蕴悠远的画。心里一动,我掏出手机,慢慢拍下这光景,细心剪接,做成一张图片,在边框写下小字,打算用作微信头像。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看见那行百感交集的题字:“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返村的日子里,我总爱倚在围墙边上,看着过往的学子们追逐嬉闹。有一回,他们忽然停下脚步,许是被路边的花草小虫吸引,眼睛一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卸下沉甸甸的书包,蹑手蹑脚,神情专注。一旁的孩子也都静了下来,仿佛守着什么约定,屏息凝神看着。因为只要稍一动弹,这片刻难得的欢喜便消散了。我也看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缓步走近,掏出手机,拍下孩子捏住蜻蜓尾翼的模样。不知怎的,六旬开外的我依旧存有一份孩童般的纯粹,一腔依然滚烫的少年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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