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声有约 特色专题 直播泉州 读报 美食 健康 文旅 报料 视频 图片 创客 V R 县区

2026-10-14 09:51:55 来源:东南早报

■洪展鹏

泉州的暑假是从蝉声里开始的。天亮得早,五点多屋里就泛白,窗外的榕树上有鸟叫,可盖不过蝉。日头一出来,街上就烫了,石板路泛着白光,人走在上面,鞋底发软,像踩在刚出炉的糕饼上。所以出门得趁早,或者等太阳偏西。我挑下午。

我亲爱的奶奶家离西街不远。西街不长,从头走到尾,慢慢走,也要不了半个钟头。可是走一趟是走不完的——西街是要看的,不是要走的。

街两旁的房子多是红砖结构。泉州的红砖厝,砖是烟炙砖,红里透黑,一道一道斜纹,像被烟火熏过,其实是在窑里烧出来的。那红不是正红,是沉下去的红,像旧年春联褪了色的红,却格外耐看。屋顶两端翘起来的叫“燕尾脊”,翘得很精神,像要飞。远远望过去,一片屋顶就是一群燕子,翅膀还没来得及收。门楣上刻字,两字或四字:“颍川衍派”“陇西衍派”“九牧传芳”。姓陈的写“颍川”,姓李的写“陇西”,姓林的写“九牧”。人住哪条街,祖上从哪里来,门楣上一眼就看得出来。有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可那笔画的筋骨还在,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从开元寺出来往南,过中山路,到涂门街。涂门街短,可是有意思。一条街上有关帝庙,有清净寺,有文庙。清净寺门口有一口老井,旁边有几块石碑,上面的字被风化得看不清。院子里很静,和外头的市声隔着一道墙。我去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扫地,扫得很慢,竹扫帚划过石板,沙沙的,像在数日子。

中山路两旁是骑楼,楼下一条廊,由柱子撑着,下雨不用打伞,日头晒不到。廊下开着店,有卖衣服的、卖鞋的、卖金银的、卖药的……也有理发店,转筒转着,慢悠悠的,红白蓝三色转成一团雾。师傅坐在藤椅上打盹,藤椅“吱呀”响,客人来了才醒。醒过来也不急,慢慢拿围布,慢慢问客人剪什么头,像一辈子都够用似的。

泉州的东西好吃,好吃在小吃上,小吃在街上。

夜里街上常有南音。几个老人坐在骑楼下,一把琵琶,横抱着的——南音的琵琶是横抱的,和北方的竖抱不一样。还有洞箫、二弦、三弦,一个人手里拿块拍板,啪、啪,慢慢地敲。唱的人不化妆,也不穿戏服,就坐在那里,唱得很慢,一个字能拖很久。我听不懂词,也听不太清,可是好听,像水在流。老人说这是唐朝传下来的。泉州人把古老的东西留得很好,不是锁在玻璃柜里,是天天拿出来用。南音社的灯是暗的,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照着乐器和人脸。唱到高处,洞箫的声音会抖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木偶戏也有,提线的,一只手能拉十几根线。木偶穿戏服,会走路,会转身,会写字,会喝酒。演完一场,师傅把木偶挂起来,一排,脸朝外,眼睛是画的,一个个看着你。那些木偶的脸很细,眉毛是一根一根画上去的,嘴唇上一点红,像要开口说话。

傍晚我常去江边。晋江从城里过,水不急,缓缓地流。江上有桥,桥上有人散步,有钓鱼的。太阳下去的时候,天是红的,水也是红的。江边种着刺桐,一树一树的花,红得像火。泉州古时候叫“刺桐城”,就是因为这个。马可·波罗来过,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那时候的事现在看不见了,只有花年年开。花落了,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回家时路灯亮了。骑楼下的灯是黄的,照在红砖墙上,砖更红了。街上人少了,脚步声清楚。谁家的电视开着,传出闽南语歌,调子很慢,像在叹气,又像在笑。

泉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的好处不在名胜,它的好处在日常里——一碗面线糊,一段南音,一堵蚵壳墙,一个老太太掷下的筊杯。这些东西不是给谁看的,是泉州人自己过日子过出来的。 


责任编辑:
泉州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 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本网原创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泉州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泉州网欢迎各兄弟网站开展平等合作。

②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泉州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他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泉州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被转载网站、媒体、当事人若认为有侵权之处请来电告知,我们将及时处理。

③ 由于网络的特殊性无法及时确认稿件作者并与作者取得联系。为了保护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及时准确地向权利人支付作品使用费,请本网站所用作品的著作权人直接与本网站联系,商洽稿费支付事宜。对于使用时未及核实的权利人,可以向本网站提交权利人身份证明材料。 如需合法使用本网站发布的拥有完全版权的稿件,也请直接与本网站接洽。联系电话:22500260,22500194。 联系邮箱:qzw@qzwb.com。

合作:15880996339 0595-22500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