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涛
“鸡母屎半乌白”——这句闽南俗语,小时候听着像骂人,长大后才品出它的亲切。母鸡的粪便,黑褐的底色上总沾着一层白花花的尿酸盐,斑驳陆离,泾渭不分。老人家用它来形容某人说话“半生不熟”:普通话里夹着闽南音,闽南词里又掺着普通话,听起来一半像普通话,一半像“咱厝话”。这便是我们那代人逃不掉的“地瓜腔”。
小时候最怕别人拿这句来笑我。课堂上,老师让念课文,我把“是不是”读成“系不系”,把“开水”说成“滚水”,把“电池”读成“电涂”,后排的同学便起哄:“哎哟,鸡母屎半乌白!”我涨红了脸,回敬一句:“鸭母装金也是扁嘴。”想扳回一城,却引得全班哄笑。可心里终究是虚的——这口地瓜腔,改了几年也没改干净。f和h不分,“福建”成了“胡建”;平舌翘舌搅成一锅粥,“知道”念成“兹道”;前后鼻音更是重灾区,“上船”和“上床”傻傻分不清。舌头像被地瓜藤缠住了,越使劲越打结。
十八岁去广州当兵,这口音反倒不治而愈。军营里南腔北调,湖南的湘普、东北的大碴子味、四川的椒盐普通话,广东广西的腔调更是别有风味,谁也别笑谁。闲下来看港片,广东战友热心教粤语,我婉拒了。心里嘀咕:闽南话都说不圆,再学一种“鸡母屎”,岂不乱上加乱?可同锅三年,谭咏麟的《朋友》听一遍在心底跟一遍,不特意学也能跟着哼出来。后来到广东看那帮战友,KTV里他们点《爱拼才会赢》,我唱完,反手点了《朋友》。众人愕然,我说:“跟你们吃三年同锅饭,想不会都难。”其实退伍后才真正学会——每逢心里闷得慌,就把这首歌单曲循环,粤语竟比好些闽南语熟词还熟。方言这东西怪,不靠死记硬背,靠耳濡目染,靠人情焐热。
脱下那身橄榄绿,退伍回家后母亲笑我:“闽南语也讲得鸡母屎半乌白了。”的确,部队待久了,某些乡词乡调被普通话挤偏,喊“阿公”不别扭,讲“食未”却要顿一下。可她这一笑,我倒释然:半乌白就半乌白吧。普中有闽,闽中有普,本就是闽南人几十年的真状态。再后来玩灯谜,认识一群广东谜友,聚会必唱《朋友》。他们听我闽南话不嫌不纯,我听他们粤语也不嫌不正,彼此都不挑,只有温暖和亲切。方言土语哪里只是口音而已,是根;一根牵出来,全是真人真事真感情。
如今没人再笑谁“鸡母屎半乌白”了。年轻一代普通话比我们标准得多,连“地瓜腔”都成了稀罕物。可我偶尔还要用闽南话背一段《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不是“炫技”,是借这几句土音,把“鸡母屎半乌白”那点岁月再温热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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