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 冰

我总是忘了母亲的年纪，也懒得问。父亲驾鹤西去后，母亲和大姐同住，在大姐悉心细致的照料下，母亲越活越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今年生日后，母亲一高兴，就说要给我们仨姐妹发大红包。往年都是我给母亲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首饰、外套、内搭、围巾、帽子……再后来，实在想不起来母亲缺啥，况且大姐家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杂物挤占，就时不时在母亲的手机里转个红包，让大姐带母亲去吃好吃的。当我遇事内耗，转给母亲一个红包后，心情都会随之好转。母亲就像是幸运符，无论何时都能暖暖地包裹女儿。

心照不宣地，姐妹们都尽力不和母亲报忧。烦心事自己吞咽，唯恐扰了母亲的心神，唯恐特别爱操心的母亲，会被风吹草动搅得吃不下、睡不着。

在姐姐的陪伴下，她悠然地度过88岁生日。随之而来一场突发的贫血危机，促使母亲把多年积蓄分给我们仨的想法变为行动。拦不住，便坦然接受。这份来自母亲的爱，不多也不少，让我们再一次感念母亲的好，感念人过中年，依然拥有来自母亲的疼爱。

我还没出生时，父母遭遇了一段突如其来的至暗时光。命运无情地将父母分隔两地，父亲断了收入，母亲独自一人带着年幼的姐姐们辗转到龙岩下甲——就是“采茶灯”舞蹈发源地的穷乡僻壤。那么艰苦的岁月，母亲始终以坚韧能干的品性接纳无常的命运安排。人缘极好的母亲在那里结识了一生的挚友，貌美心善的杨医生。杨医生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母亲说，要不是杨医生跟她说：“凤鸣姐，您的孩子多好看呐，再生一个呗，肯定好看！”或许就没有我这个随母亲姓的小女儿。孕期，是杨医生尽心出力，护着我们母女周全。后来杨医生因口碑好、医术高，从乡下调往市医院。纵然山水拉开距离，母亲的感恩之心从未消减。待到一家人得以团聚，父母调来泉州这座滨海小城，开启新的生活篇章。劫难过后，二人夫唱妇随，日子稳稳步入佳境。从小跟随父母生活的大姐说：“父母的爱情，是我所见过最美好忠贞的爱情。”我尚不能全然懂得，只是由衷认同这份历经风雨劫难的不离不弃、同心相守。

我用母亲给的钱，买了一本电子书、一只釉里红茶杯、一条项链，余下的听母亲的话存了起来。书是我最好的师长与朋友，母亲的爱化作我与师友相连的精神家园，让我随时得以和世间无数聪慧通透、有趣丰盈的灵魂相逢共处。釉里红茶杯置于书桌之上，赏心悦目。杯身青花绘就枝干遒劲有力，朵朵红梅于间隙盛放，恰似父母二人，困境之中彼此托举，相伴相生，花与枝、境与遇、心与念紧紧相依。花枝相守不离，纵使境遇困顿，依旧顽强绽放出鲜活透亮的生命华彩。那条精挑细选的项链格外亮眼，紧紧系住我与母亲之间永恒相连的爱，一份我乐于坦然示人的爱。就像从前母亲戴着我送的玉镯、穿着我送的衣裳，逢人便欢喜地说：“这是我女儿送的，多好看呐。”如今，我也学着那样的语气与笑意，对旁人说道：“多好看！我妈送的。”全然不在意别人会不会暗自觉得：这人好庸俗，好爱炫耀。

人惜物，物悦己！谁懂？母亲这份爱，亦承载着已逝父亲的心愿，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长久相伴。载着子女穿越浩渺岁月长河，任凭浪潮起落，我们互为舟楫，承托彼此，相亲相爱，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