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进
秋风掠过,把暑气揉成满地金黄,田埂上的狗尾草结了籽,我踩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往村西头走,泥土里飘来的甜香忽然攫住脚步——那是地瓜成熟的气息。这抹熟悉的味道,也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了过去。
年少记忆里的白露时节,总像是浸在甜香里,这个季节的村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土布,家家户户的地头都卧着绿汪汪的地瓜垄。当早晚的风开始夹带凉意,地瓜叶总是率先褪了绿,叶缘泛起枯褐色,土垄就像饱经沧桑的手掌,在根部裂开细密的纹路。父亲常说:“叶黄根裂,地瓜就‘笑’了。”不久后,他会选个晴朗的清晨,牵着老黄牛,带着我一起去地里收地瓜。每次到了自家田地,父亲会把牛绳交给我,然后自己挽起裤管,先挥起镰刀将地瓜藤割下来。他手里的银亮刀刃在藤叶间游走,不知不觉间,青碧的地瓜藤便倒伏成绿色的波浪。
地瓜藤割完,就可以犁地了。老黄牛拉着铁犁在地里慢慢走,不时还能听见地瓜在地下“咕咚”翻身的声响。父亲扶犁的背影在晨雾里忽明忽暗,泥土翻卷如浪,圆滚滚的地瓜也从土里“跳”了出来,一个个都沾着湿泥,红皮上还泛着淡淡的光泽。这些地瓜的个头都不小,父亲有时会挑出最大的一个在牛背上擦一擦,等泥块簌簌落下,再让我抱着带回家。
母亲在家中也不闲着,采收回来的地瓜堆在院子里,她便坐在矮凳上,拿刀削皮切块,动作麻利又娴熟。趁天气不错,母亲又把那些切好的地瓜片铺地上晾晒,不时还喊我搭把手,跟她一同将地瓜片逐一翻面。母亲总说只有被日头晒透了,地瓜干的口感才有嚼劲,保存的时间也更长。
每次我反复询问地瓜何时能晒好,母亲就知道我是嘴馋了。于是做饭时,她便将剩下的几个小地瓜埋在灶灰里,等饭熟时再夹出来,它们就变成香喷喷的烤地瓜。我每次都捧着滚烫的地瓜在两手间倒腾,急不可耐地撕开烤焦的外皮,再咬下一大口,即使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吐出来。软糯的地瓜在舌尖化开,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那是我童年时怎么也吃不腻的味道。
过去家里生活拮据,晒好的地瓜干更像是珍贵的储备粮。母亲把地瓜干收进陶瓮里,偶尔煮稀饭时才会抓一把丢进去,等地瓜干在沸水里舒展腰身,粥汤也被染成漂亮的琥珀色。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份朴素的勤俭,只觉得加了地瓜干的稀饭比白粥好吃。长大后才渐渐明白父母用心栽种的地瓜、晒满院子的地瓜干,实则是平凡日子里沉甸甸的暖意,是父母用汗水把贫瘠的时光,熬出甜甜的滋味。
后来离开老家,我很少再回乡下,也鲜少再亲手参与地瓜的采收晾晒。有时去逛超市,看见货架上包装精致的地瓜干,我也会忍不住买一袋回去,可尝过后,我又觉得少了些滋味,仔细想想,缺的味道或许就是故土烟火与家人相伴的那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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