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最近，浙江绍兴“葫芦娃爷爷”的故事牵动了不少人的心。75岁的陈金敖老人和老伴住在书圣故里一栋临河的老民居里，他们是一对失独老人。老人在阳台上种出了七个青葫芦，被网友偶然拍下传到网上，因酷似动画片《葫芦兄弟》而迅速走红。起初，这似乎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四面八方的游客涌来，隔着河岸喊一声“爷爷”，热情的问候让常年独居的老人感到“网友把我们的心打开了”。

温情很快变了味。游客越聚越多，网红扎堆直播，隔着小河的呼喊此起彼伏，甚至有人用激光笔照进阳台。社区虽然制作了“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依然挡不住蜂拥而至的人流。9月5日晚，陈爷爷和老伴一起把七个葫芦全部剪下，与游客挥手道别。绍兴市文广旅局随后发声：“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

今年以来，类似情形已多次上演。西安白庙村麦田边的“孤独树”走红后，麦田被踩出小道，户主多次围挡无效，最终含泪砍掉树冠；上海武康路一位八旬老人因阳台蝴蝶结走红，不堪其扰后被家人接走，蝴蝶结随之拆除；河南辉县七旬大爷花十几年打造的石头小院，被网友称为“花果山”，走红后从早到晚被人敲门，只能离家躲避……

情节几乎一模一样：一处寻常景物意外走红，被围观，被打扰，直到当事人以某种方式被迫退场。一棵树、一处阳台风景、一座小院，就这样在流量冲击下黯然落幕了。

平心而论，大多数去“打卡”的人并无恶意。在社交媒体时代，“打卡”已经成为很多人表达喜欢、留存记忆的一种方式。不少地方文旅部门也鼓励游客“打卡”，一些深藏巷弄的风土人情因此被更多人看见。人们跑去葫芦娃爷爷的阳台下，很大程度上是被那份朴素和童趣打动——老屋、葫芦、老人，这些元素拼在一起，让人想起自己记忆里某些温暖的片段。起初那种隔河挥挥手、远远拍张照的互动，确实是善意的。

问题是，善意如果没有分寸，很容易滑向另一面。如果“打卡”的对象是一座公园、一处景区、一个明确向公众开放的空间，拍照留影自然无可厚非；但葫芦娃爷爷的阳台是私人住宅的一部分，孤独树旁边的地是农户种粮养家的田，花果山是老人起居的院子。这些地方不是景点，却被流量当作了景点，镜头对准的是别人的生活，“打卡”已经变成了“打扰”。

就像《人民日报》刊文指出的，“善意与侵扰之间，应该有边界”。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之间，有一道不应该被轻易逾越的线。隔一条河远远望一眼，是欣赏，挤到跟前、扎堆呼喊，就是打扰；偶尔一句问候，是温暖，此起彼伏的喊叫和怼到脸上的镜头，就是负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过是拍张照、打个招呼，但成百上千个“打卡”汇聚起来，足以压垮一对老人的日常生活。

流量可以聚集人气，但聚集人气之前，先把边界守住，不能模糊公共空间与私人生活的界线。没有分寸的热情，再真诚也会变味；不顾边界的关怀，最终只会变成另一种冷漠。除了呼吁游客自觉自律，类似的事件一再发生，也让人不免要问：地方在流量初起时，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多、更早一些？相关方面可通过及时的疏导和有效的干预，用公共服务把“越界”的冲动引导到合规的轨道上来，让“打卡”回归记录美好的初衷，让“打扰”止于边界清晰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