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书绵（郑启东 摄）

编者按

日前，台湾著名作家龚书绵在台北寓所安然辞世，享年百岁。出生于泉州西街的龚书绵上世纪40年代跨越海峡到台湾，致力于宝岛的中文教育事业，直到1991年，才终于重新踏上故土。她是著名的作家、画家，客居台湾半个多世纪以来，浓烈的乡情，一直是她形诸笔墨而跃动于诗文字里行间的音符；30余年来，她数十次跨越台湾海峡回到泉州，并频频亮相于祖国大陆的文化活动，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使者。龚书绵辞世的消息传来后，我市文化界人士纷纷以各种形式表达悼念与哀思，今日《清源》副刊择取部分文章，缅怀这位永远的“西街女孩”。

她是永远的“西街女孩”

□郭培明   

近半年中，我与龚书绵教授有过几次通话，多是她打来电话，每次都聊了许久，内容自然离不开家乡人、家乡事。喜欢忆旧是老人的共性，让我感叹的是，年届期颐的她，对少年时代的记忆永远是清晰的，当年所见的场景、对话、氛围等细节都能一一生动描述出来。我主动打电话到台北的那次，她接听的口气像是在病中，显得有气无力，话语的表达也缺少平日的光彩。一问，原来是在近期内跌倒过好几回，好在都没有伤及筋骨的要害部位。寿及百岁，已是圆满，环顾周围，阅尽世纪风云变幻的同龄者能有几人？况且，高龄老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得知老人家驾鹤西去的消息，虽然心里不愿意接受，亦非完全出于意料。

龚书绵先生不仅是个学者，她还是作家、画家，弹琴唱歌也是她的爱好。出身于书香家庭的她，文学艺术这一份人生的嫁妆，伴随着她从泉州去了台湾抵抗了数十年的风雨。无论是奔走于职场、抚养六个子女成长，还是思念老家的父母亲人和师友，文艺对她来说，都是一帖最有效的药引。

大概是1990年间，明新华侨中学董事长蒋以河先生赠送我一本散文集《芳草山庄》，说作者龚书绵是他泉州五中的同学，很有才华。离家数十年，她描述的家乡事、家庭事细至点滴，历历在目，而且文笔隽永，用词典雅，因此留下深刻印象。1991年1月，我第一次与龚先生见面，那是她阔别故乡将近50年的首次返乡。“你当时在稿件中说我是爱哭的泉州姑娘。”多年以后，她还好几次提起当时的报道。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但她丝毫没有陌生感，西街、中山路、钟楼、开元寺、东西塔……一回回梦里出现的老家印象，一点没变。这里的市井风情，她太熟悉了，也太喜欢了。因为熟悉，因为喜欢，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开始了每年穿越海峡两岸的自我接力。

2019年元宵期间，龚先生应中央电视台《记住乡愁》摄制组之邀特地从台北回到泉州。“阿爸阿母，列祖列宗，我来晚了。我20岁就离开家门，去了台湾后，生了三男三女，不能常来给你们点香。”走到通政巷口，看到龚家祠堂修葺一新的大门，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拍摄下这珍贵的镜头，央视导演激动地说：“龚老师根本不用启发，真实情感的流露，自然而难得。”

她每次返乡，都是一个人来，住在西街肃清门客栈二楼。客栈是民居改建，没有电梯，出入很不方便。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换个舒适一点的酒店，她笑了，说小时候生活的旧馆驿就在附近，窗外可见街景与东西塔，“住这里才有回家的感觉”。50年两岸分隔，半辈子生活在他乡，她一次又一次回来，为了什么？只能从她的作品中寻找答案：“这是什么？时光的流水不能将它冲淡，再遥远的距离也不能将它阻隔；如此芬芳如此绚丽，如此闪光如此鲜活！在现实在梦中，能随时拾掇，一缕、一缕……这就是乡情，这就是乡情。乡情万缕，心香万缕，缕缕都是我活在真善美当中的理由。”有一年，海峡两岸梨园戏研讨会在台召开，梨园戏实验剧团入岛献演《节妇吟》《陈三五娘》等，一连几个晚上，龚书绵简直成了追戏的孩子。那时台风过境风雨袭来，她毫不畏惧，场场不漏。

龚先生告诉我，想把台北家中的一批图书运回老家，捐赠给泉州的图书馆。限于精力，她无法整理图书目录及申报出入境手续。我动员两岸朋友上门协助整理，由于疫情汹涌而至，后续工作暂时搁置。2021年8月23日，她给我打来电话，了解老房子办证涉及的相关手续，说“我是泉州西街的女儿，怎能在家乡没有住所”。乐观的她一再表示，等疫情过后，还想回泉州看看。而今，再一次踏上旅途时，将是她魂归故里的时刻。

（作者系泉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送别龚书绵先生

□陈志泽   

近年，龚书绵先生回到泉州，再也不能像以前光临寒舍了。“我腿脚不便，不能到你那里吃湖头米粉了。”电话里她说。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到她的住处天南地北畅叙。

她谈得最多的是对故乡泉州的思念，返乡的喜悦。我告诉她的是故乡的变化，她的散文、诗歌的读后感……每次她返回台湾后都会给我打电话，每次通话都超过一小时。她在电话里倾诉的还是和见面时交谈的大同小异，说不完的离别故乡后在台湾生活的甜酸苦辣，特别是由于海峡的阻隔带来的各种痛苦，常常说着说着就哭泣起来。电话里她告诉我儿时最爱吃的食品，回到泉州总也吃不够，多么“重吃”。也常与我交流文学创作的体会，有一次我说你那篇《君家原在西湖畔》是一流的……“不可能，没那么好呀”，每当我夸她哪一篇作品写得好时，她总是赶紧摆手。“那就是我在骗你啰！”我幽默地回答她，她便大笑起来：“你太会说话了！”有时谈得兴奋，电话那一头会传来熟悉的笑声。她资助泉州市作家协会并与我一同主编《泉州散文新作选》，就是在我们电话交谈中实现的……

可是渐渐地，她回乡的次数少了，电话也明显少了。特别是去年以来一次电话都没有。我不由得有些担心，毕竟她已近百岁。没想到噩耗传来。

缅怀过去交往的日子不觉热泪盈眶。我认识龚书绵先生很偶然。上世纪90年代初，有一天我陪老作家郭风先生参观天后宫，正好她也去那里。陪她的朋友把她介绍给我，也把我介绍给她。之后我以为把她介绍给泉州的读者责无旁贷，便一次次写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她总是高兴地对我说：“你是我在泉州认识的第一个文学界的朋友，因为你，我认识了许多文友。”我发自内心地说：“这是缘分。”我先后陪同她参观她阔别的清源山、洛阳桥、石井、崇武……她那矫健的身影至今让我赞叹不已。不久，泉州市作家协会聘请她出任协会的顾问。

在台湾散文创作的花苑中，龚书绵先生的作品绚丽芬芳，受到海峡两岸读者的关注。特别是她1988年由台湾星光出版社出版了二十六万字的散文集《芳草山庄》后，仍然笔耕不辍，在各大报刊发表散文新作。龚书绵先生长期从事高等学校的教学工作，直到中年，儿女长大之后，在她的丈夫高逸鸿先生的影响和指导下开始学画画。她的国画逐渐取得成就，曾多次荣获由日本水墨画会主办的“日本水墨画公募展”大奖。她还具有戏剧表演、演唱等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这样广泛的艺术才能，这样深厚的艺术造诣，难怪要被称为“台湾杰出女性”。她的创作历程及成就在泉州籍作家中，在台湾的作家中，都是十分独特的。

龚书绵先生为人热情而谦逊，她曾几次对我说：“你不要称我龚教授好不好？称我龚大姐！”我见她真诚、认真，也就答应了。从此我称她龚大姐，我们之间更亲密了。

龚书绵先生的远行我很悲痛，欲哭无泪，我只能遥对海峡那边深深三鞠躬：安息吧！敬爱的龚大姐！

（作者系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副主席、泉州市作家协会原主席）

乡 情

□龚万全   

两岸交往的通道一打开，姑姑龚书绵就热情而频繁地参与两地间的文化活动与诗友聚会。在泉州举办的海丝文化节、闽南文化节和泉州学研究有关活动都出现了她的身影。在台湾，她热诚地接待与之联系的往台参访团队。

上世纪90年代，泉州文化代表团赴台，书绵姑姑出面参与安排、组织接待，在日月潭与泉州文友吟诗作赋，共叙友情，其乐融融。1999年，我与王仁杰先生、曾静萍团长率梨园戏节目往台北演出。我们到她家探访做客，面对乡人她泪崩不止，哽咽许久，使我们感动不已。之后，她又专程回访。

更为人感念的是她受泉州老年大学邀请，参与了泉州老年大学的许多活动，在泉期间，她以学员的姿态听课学习。代表台湾地区作为泉州老年大学艺术团成员参加在无锡举办的全国老年合唱比赛，领诵并发表了充满激情的演讲，表达了两岸老人一家亲、期盼两岸早日统一的心声主题，成为全场亮点。泉州老年大学南音社到台湾交流授课也让她兴奋不已。2016年她受邀参加在钓鱼台国宾馆召开的“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5周年——2016杰出劳动者全国劳动模范五一座谈会暨先进事迹报告会”作了发言。

书绵姑姑生在泉州，心系古城。她家居老厝在通政巷，对古街巷古大厝有特殊感情，她在一首诗中写道：闽南古屋民居厝，书院楼台最爱之。新辞丽句叨叨念，幼学琼林是我师。回乡时看见城市拆建较多，担心这些有价值的古城肌理、老建筑被破坏。爱心使然，她写了一封信给时任市长黄少萍，说明了自己的担忧和建议。黄少萍阅后让我转达对老人家的问候，表达政府保护古城、保护文化遗产的坚定态度。

最后一次见她是2019年春节，她返泉录制节目。我们几位亲人一同去肃清门民宿探望。尽管那几日接受多位记者采访倍加劳累，但她仍精神焕发，十分高兴地与我们攀谈合影，给小孩发放红包。那年她已97岁高龄，但她依然说，只要走得动她还回家乡。

书绵姑姑一生诗书傍身，教研相织，贤德懿范，泽被宗亲。如今，她百年圆满、寿终正寝，音容、岁月、往事，都将随时光而去，渐行渐远……然而，她的思想、精神、才华、品德，将缀着太阳与星河的光芒，照亮族亲后昆，化作永恒！

（作者系泉州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泉州老年大学副校长）

悠悠天宇旷 切切故乡情

□潇 琴   

惊悉龚书绵教授谢世，为泉州少了一位出色的“女孩”而悲恸。

一位百岁老人的音容笑貌仿佛依然还在眼前，此刻她的灵魂一定在天宇上望着故乡，那对故乡永不消逝的爱，依旧徘徊在那条小巷里。

龚书绵为台湾知名教授、作家、诗人，爱美的她染了金色短发，她深受“翰林龚”文化传承的熏染，思维清晰、气质高雅、端庄美丽。20年前，文学是我们相识的媒介，她送我一本《乡情万缕》散文集，我深切感受到她对故乡的满腔思念与浓厚的爱，被那充满激情、情感真挚的文字所打动。几年后，我应邀写下了《一位台湾女教授的故乡情》专题片解说词。为了实景拍摄这部纪录片，我全程参与。在海边，在清源山，在开元寺，在古厝，在龚家大院……当她见到故居一口深深的井，回忆起往事，悲欣交集，不禁留下哗哗的泪水，让摄制组一行人无不动容。一个老人阔别故乡而不能回归的心情是多么令人心酸啊。

宅邸历尽沧桑，它的根基和主体建筑还是牢牢地在那条巷子里不动摇。她感叹泉州变化太大了，好在通政巷保护了许多原貌，让回家的路有迹可循。她每年回乡问祖、探亲访友、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参加笔会和采风活动。她像小燕子一般，在海峡两岸上空来回穿梭。她参加了合唱团，用激昂的歌声歌唱祖国，歌唱着对故乡的无限深情。

2018年泉州晚报社举办“古街深巷 刺桐故事”征文大赛，我脑海里首先想到了这位独特的泉州女孩，于是《通政巷里有位龚家女孩》在我的笔下流淌而出，这次大赛我获得了第一名，因为她的独特与对故乡的真情深深地打动了我也打动了读者。故事回到龚家女孩18岁时，她考入福建国立第一侨民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永安及福州两地教小学一年后，被分配到台湾教小学语文，后升学毕业台湾省立师范学院，在台湾师范学院任教。哪知她关于泉州的所有记忆，冻结在1946年以前！浅浅的海峡阻隔了她与家乡、亲人的联系。悲伤、痛苦、彷徨，她盼望回泉州与亲人团聚的那一天。

她的泪水惊动了那条浅浅的海峡。1991年，年近古稀的龚书绵终于踏上故土，通政巷22号是她梦牵魂绕的家。物是人非，双亲已相继离世，未能尽孝的她边说边哭像受尽委屈的小女孩，“亲恩浩荡泣难还……”2000年她回大陆代表泉州参加老年合唱团赛事，到北京、无锡、杭州……到祖国的天南地北，领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激动地写下了《乡情万缕》这部文学集里的大部分感人作品。她先后著有散文集《芳草山庄》《龚书绵诗文集》等，并主编了《泉州散文新作选》，为家乡文学事业尽心，被誉为“闽台才女”。2020年9月，我又有缘为拍摄这位龚家女孩起草解说词，我和记者一起去采访录制节目，屏幕上我和龚教授促膝交谈，谈生活，说故乡及两岸艺术交流。

记得有一次她来到泉州，打电话给我，我和女作家杏子请她吃晚餐，而她却说请她吃泉州的小吃就行，那晚充满浓浓乡情的晚餐，她吃得好开心。

时光消逝，而她的故乡情永不消逝。我仿佛看见她踏浪而来的身影。

她说：“不要问我多少岁，我就是个泉州女孩，家乡的山山水水我还没看够，我要为她歌唱吟诗。我在努力在期待两岸同欢庆的那一天！”

当我重读《通政巷里有位龚家女孩》，读到结尾，不禁眼眶盈满泪水。

（作者系泉州市校园文学研究会主席）

不老传奇

□陈智勇   

龚书绵在洛阳桥留影（郑启东 摄）

得知泉籍台湾著名作家龚书绵辞世的消息感觉太突然了，尽管她为自己圆满地画上了百岁芳华，但心底总是固执地以为她至少还能再活十年八载的，这份直觉源自她满怀的激情、如花的笑容以及对泉州炽热的爱。回望泉州，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打包好了13箱书籍准备捐赠家乡图书馆，无数次打电话给亲友说要回泉，可惜未能成行，可能是因疫情让近三年的等待太久了。

认识龚书绵老师约有十个年头了，多次看到她参加活动矍铄的身影，两次长时间专访，感觉这位“90后”的“泉州女孩”越活越年轻。每次见面她总是笑容满面，有说不尽的话题，她才思敏捷、博学健谈，谈文学、论诗词，但说不尽的话题永远是故乡泉州。三年前，有幸走进市区古街，参观了名扬海内外的“翰林龚”，导游就是这位年近百岁的“泉州女孩”。置身这座古大厝，在她的记忆里都是80多年前少女的时光，小时候伙伴们玩耍的模样，当时在古厝背诵过的诗词，均历历在目。

“爱故乡，爱祖国，爱读书，是我生活的全部。而我爱家乡胜过这世间的所有。”龚书绵对泉州的深情总是溢于言表，回忆中全是泉州味道，喜爱泉州小吃，最后一次回泉就住西街一家民宿，她喜欢泉州古城的每一条街巷。

行走半生，归来仍是“泉州女孩”。龚书绵离开泉州半个多世纪，但闽南人的文化生活习俗早已融入其生活中，社会在变、城市在变、生活在变，但她一回泉州仍然喜欢过着喝茶看戏拜观音的闲适淡雅生活，这就是泉州给她最深刻的文化印记吧。长久以来，闽南文化成为凝聚两岸同胞情感的精神纽带，传统的戏曲、香醇的功夫茶和红砖古大厝一直是最为鲜明的文化符号。

龚书绵70岁之前写散文，70岁以后才开始写诗。她的才华与诗情令两岸文朋诗友赞叹不已。对此，她只是淡淡地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万卷始通神。”一再鼓励后生晚辈要多读诗书。龚书绵的散文影响广泛，她一直坚持散文要有诗歌的基础，文辞才会动人；可以通过朗诵优秀的诗词，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感受诗词中的优美韵律。小时候，随父亲背唐诗、读《古文观止》，从小打下扎实的基础，让她在后来的文学道路上如鱼得水。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作家，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事情，全凭兴趣，水到渠成。”龚书绵作文跟做人一样率真、真诚。丈夫是台湾著名画家高逸鸿，在台湾文化界，龚书绵与画家高逸鸿的“一字姻缘”传为佳话。在高逸鸿的耳濡目染下，她从夫学习绘画建树颇丰。“只有笔，没有人会和你抢。”高逸鸿的话对龚书绵影响深远，对艺术不懈地追求也让她青春永驻。

3年前，龚书绵跨越海峡带回一批书画作品赠予家乡，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循着刺桐花开的声音就回到了泉州，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如今，她百年圆满，魂归故里。

（作者系泉州晚报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