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曾经，国内戏史界许多权威人士都认为中国南戏在明代只有四大声腔（海盐、余姚、弋阳、昆山），而且“闽、广用之”。《中国戏曲通史》再版时，还把梨园戏明刊本《荔镜记》列入“弋阳诸腔作品”。不论是戏史界或权威出版物，似乎都认为泉州戏曲是没有独立声腔的。就在此时，有一人勇敢站了出来，大声疾呼：“泉腔”梨园戏是独立声腔，“自有其独立的个性、风格、特点”！此人正是原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团长、音乐家王爱群。如今，他这一结论已得到音乐史学界的认同，“泉腔”之名也永远闪耀于音乐的浩瀚星空之上。

□记者 吴拏云/文

（图片皆由吴俊伟提供）

王爱群先生作品纪念音乐会

1954年《陈三五娘》参加“华东戏曲会演”，王爱群荣获音乐演出奖。

热血沸腾的文艺“斗士”

如今，泉州正在努力创建世界遗产典范城市，这就要求我们更加重视城市精神、城市文化、城市品格的构建与培育。泉州戏曲艺术多年来不断发展，早已在海内外形成品牌，这当然离不开老一辈戏曲艺术家们的不懈努力与贡献，王爱群（1921—1989年）便是其中一人。

现在提起王爱群这个名字，一些年轻后辈可能会觉得陌生，但在老一辈戏曲界人士看来，这绝对是一个值得竖起大拇指点赞的名字。11月14日，《泉腔音乐家王爱群》文集首发式在泉举行。众多嘉宾以及文艺团体、王爱群先生亲属、梨园戏子弟齐聚一堂，共同追忆王老的艺德高风及其对梨园戏、南音研究的卓越贡献。同时，老戏曲家们也借此鼓励后辈，要更好地把梨园戏、把南音、把泉州传统戏曲艺术传承下去。

王爱群1921年出生于泉州。早年的他，是位热血沸腾的文艺“斗士”。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抗日战争爆发，泉州成立了“福建省抗敌后援会晋江分会”，血气方刚的王爱群与林任生、盛保罗等人，成为该分会的领导者。王爱群积极组织泉州、南安、晋江各校的歌咏队，唱抗日歌曲，如《义勇军进行曲》《全国精神总动员》《大刀进行曲》等。1938—1940年，他们先后三次发动几千人的“歌咏大游行”，各校合唱队在集市、街头、戏院歌唱抗战歌曲，形成“万人大合唱”的浩大声势，激发了群众的抗敌精神。

1941年，王爱群被派到泉南各地创立抗战剧团，如在南安洪濑四都建立了“泗福抗建剧团”，排练《三江好》《红色马》《放下你的鞭子》《海啸》等抗战话剧。1942年，又排演了《红缨枪》《农村曲》《同一战线》《塞上风云》等，还上演冼星海的大型歌剧《军民进行曲》。1943年，他与盛保罗等协力举办了三期音乐训练班，每期都进行结业音乐会，培养了一大批音乐骨干。1945年8月，在排练《鸭绿江大合唱》时，王爱群、洪瑞星、许谷芬、盛保罗等6人被泉州当局逮捕入狱。同年岁除，王爱群被保释出狱，但人身并不安全。不久，他前往菲律宾避难。1949年9月，泉州城区已获解放，听闻喜讯的他马上到香港邀林任生一道返回家乡泉州，参加新中国文化建设。

王爱群陈碧云伉俪

王爱群（左）与台湾汉唐乐府管弦乐团团长陈美娥讨论泉腔音乐

融古铸今的魅力大师

从菲律宾返回家乡后，王爱群积极搜集整理民歌，为方言歌剧《赤叶河》谱写出具有浓烈乡土气息的新歌曲，开泉腔新歌剧的先河。他根据民歌曲调填词的《王大姐》一曲传遍城乡，为大众所喜闻乐唱。

1953年，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成立，王爱群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音乐指导。在和南音大师吴瑞德合作后，使他对梨园戏三流派的传统曲牌运用，南音的管门、滚门及撩拍，在戏剧人物形象与思想感情上的不同艺术处理，都有了新的认识。他的《陈三五娘》戏曲音乐中含有很多新创作的成分，1954年参加华东戏曲会演，获得音乐演出奖。“《陈三五娘》是一台推陈出新的传统戏，参加华东戏曲会演，获得巨大成功。从此，王爱群从一位热心的新音乐工作者，跨入古老的传统戏曲音乐领域，孜孜不倦地为梨园戏音乐的整理与创新，从一而终，不离不弃，成果累累。”原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社长郑国权这样评价此时的王爱群。1956年，《陈三五娘》拍摄成彩色电影艺术片，王爱群与当时上海民族乐团的作曲家曾家庆合作写成的片头曲，备受称道。

此后30多年间，泉州梨园戏的上演剧目，从传统的到新编或移植的，大多由王爱群谱写乐曲。他还整理传统剧目，并创作新编历史剧、现代戏等近80部剧目的音乐，为梨园戏留下极其珍贵的音乐财富。其诸多代表作品如《陈三五娘》《吕蒙正》《李亚仙》《朱弁冷山记》等音乐的整理加工，经过几十年的艺术实践，如今已成为梨园戏的经典剧目。“人们可以从《陈三五娘》《李亚仙》《吕蒙正》等剧中音乐体会到王爱群的音乐思维，既是传统的，又与现代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当你听到以上剧中某选段的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这是传统曲目还是王爱群的新作。这就是王爱群的魅力之所在。”王爱群的弟子、国家一级作曲杨双智如是说。

1949年9月，王爱群（后排右一）由菲律宾绕道香港与司马文森（前排左一）、林任生（后排左二）等人合影。

1978年9月，王爱群（第二排左六）参加福建省音乐家协会理事会第二次会议。

激励后学的暖心导师

王爱群对梨园戏有着炽热的情感，对心怀梦想、执着奋斗的同仁、弟子更是无比关爱、悉心培养。

国家一级导演庄长江在提及王爱群早年对自己的赏识时这样说道：“1962年冬，王爱群先生对我说：‘林任生已完成了《李亚仙仙绣襦记》的剧本整理改编，本子改得很好，定为重点剧目排练，由你担任执行导演。’那年我仅24岁，自知资力有限，恐难以胜任。王先生满腔热忱地鼓励我，还叫我去请任生师来做剧本解释，讲解这出戏的艺术特色和整理立意，对我很有启发……”王爱群就是有这样的魄力，不吝提携后学、鼓励上进，这也是梨园戏剧团能不断繁荣炽昌的根源之一。

国家一级作曲汪照安追忆恩师王爱群时称：“王爱群老师是一位正直豪爽的人，为剧团鞠躬尽瘁，为事业奋斗终生，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从来也不说假话，虽然脸孔有点严肃，其实做人是很好的，对人很真心。他总是用关心人的口气与大家谈话，让人感到十分的亲切。跟他讲话，不管是从为人方面或者是业务方面，都很受教益。所以，剧团的人没有一个不尊重他，大家都很喜欢亲近爱群老师。”

“王爱群老师一贯平易近人，当时我们排一部剧目《汉文皇后》，我饰演戏里一位土豪叫赵通，在里面有一段快板。我当时感觉赵通这个人物应该是凶神恶煞的，唱了这段快板却颇有点市井无赖的味道，与人物身份有所不符。我马上去向爱群老师反映这情况。他说：‘你唱来给我听一下’。听完又说：‘晚上来找我！’结果，晚上我去找他时，新曲子已经谱好了。我一唱那曲，剧中人物的形象马上在眼前立了起来，这对我塑造人物十分有帮助。这就是一位音乐大师的才情，而且他还很谦虚，真是值得仰慕。”泉州南音乐团原团长尤春成回忆道。

《朱弁冷山记》剧照

古老泉腔的定锚之音

据庄长江统计，王爱群一生单剧目音乐设计就达70多部，最受欢迎的有《陈三五娘》《朱弁冷山记》《李亚仙》《吕蒙正》《岳霖争忠记》《董永与七仙女》等。同时，他撰述的论文有14篇之多。1987年退休后，王爱群仍笔耕不辍，发表系列论文，并致力于声腔史的研究。在南音研究方面，他发表过的论文有《南音工尺谱考释——兼论清商三调和下徵调》《南音五个“管门”命名索隐》《论南音“管门”的含义》等，深掘南音的底蕴；在梨园戏研究方面，则发表过《梨园戏音乐》《梨园戏唱腔改革的点滴经验与体会》《论泉腔——梨园戏独立声腔探微》《续论泉腔》等重要论述。其中《论泉腔——梨园戏独立声腔探微》《续论泉腔》两篇影响最深。

“泉腔”是以泉州方言为标准语言，流布于闽南方言语系的地域声腔。这一地域声腔，又以古老南音的清唱曲和“指套”作为主要唱腔的梨园戏为代表。王爱群在长期的调查研究中发现，在明代，海盐、余姚、弋阳、昆山四大声腔广事流布之际，“泉腔”的南音和梨园戏剧种早已存在，“而且流布地域之广，包括闽南语系的晋江、南安、惠安、同安、安溪、永春、德化、厦门、金门（泉州府属）和龙溪、海澄、漳浦、东山、华安、长泰，而及于粤东的海陆丰（属闽南方言区），明末清初则遍布于台湾全省，并随闽南华侨的足迹而传入南洋群岛（东南亚）。从地域说，是辽阔的；从声腔说，是早就成熟而独立的。”它和海盐、余姚、弋阳、昆山是完全不同方言系统，而成为四大声腔以外的“泉腔”。王爱群以厚实的论据反驳了泉腔是“弋阳腔流衍而来的”的错误观点。庄长江对此评价称：“这是王老对南音及梨园戏音乐探本溯源，论证了其为四大声腔外的独立声腔——泉腔。这是他倾注毕生心血凝成的珍贵财富，为泉腔在南戏史上的崇高地位发出先声，开创了一派学术。”

1989年4月，王爱群病逝，享年69岁。他的离世对泉州戏曲文化而言，是一大损失。郑国权感慨道：“王爱群先生首次以‘泉腔’为题来展开论述，绝不是无源之水，空穴来风。因为刊行于清代咸丰年间的《文焕堂指谱》的序言，早就写道，‘是谱虽系南音，维泉腔最胜’，而且‘传遍中外，于兹久矣’。该指谱于2002年才抢救出版，王先生当然不知道有此书，但他的观点正好与古人的论述不谋而合。可见冥冥中是一脉相承，继往开来，言之有理，立论坚实。为后人研究泉州古老的戏曲文化留下一份重要的篇章。”

自从泉腔得以“正名”之后，泉州戏曲艺术更多了一份顾盼八方的底气。南音2009年“申遗”成功，近年来更是唱响海内外；梨园戏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世界范围内也拥有大量粉丝。运用泉腔的艺术形态，在越来越多闽南人的观念里，已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乡音乡情的承载体。共同的语言和亲情，足以令人倍感亲切。

如今翻开《泉腔音乐家王爱群》文集，书中有诗歌云：“那伏案创作的身影是/古城最美的雕塑/那字迹斑驳的手稿是/留给梨园一座巍巍的丰碑……”字里行间，又带我们重温了一段不曾走远的岁月。古城泉州的文化，也在这样的重温中，有了熨烫灵魂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