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芳

草木葱茏的青阳山，因曾大量种植梅树，“迎风带雪梅”，故有“青梅山”的雅称。梅最为文人所好，巧的是，在这片迎风的雪梅之下，历代以来文风鼎盛，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各有风骨，各有故事。

有一些人从“青梅山下”走了出去，又走回来，有一些人则终生眷念着故乡的山水，留在了这里。他们共同沾染着这“青梅山”的风雅气，这山下五店市街市里的烟火气，留在乡贤祠的碑文里，也留在一代又一代五店市人的口耳里。我流连在他们生活过的这片红砖厝里，听着街头巷尾与他们相关的故事，独自揣摩着青梅山下的这群文人们，惊觉他们与这片土地如此贴近，文采之外，他们是通脱的，也是务实的。

被人们称之为“谪仙”的庄一俊，诗文皆佳，爱好饮酒，“花前八斗二三醉，烛下千言顷刻成”，有潇洒不拘的古风。浑身的才华、不拘的个性，在官场上也颇为任性，合则仕，不合则去，潇洒自在，任心而行。只有这悠悠的青梅山，是他心灵最后的归属。他在宅第边筑起亭台，组诗会，引朋友喝酒吟诗，闲时游玩泉山晋水。城西的清源山，留有他大笔一挥，蛟龙行云的“清源洞”三大字，弥陀岩石径曲折绵长，犹如曲水流觞，或许他也曾呼朋唤友在此斗酒斗诗，因此留下令人遐想的“招饮径”三字……然而也是这个潇洒不羁的文人，在泉郡受倭寇肆掠之时，担起重任，亲自设计防御工事，组织守城军民御敌。于是，人们记住了他的潇洒，也留下了他担当的美名。在与倭寇的战争下，留下美名的文人还有不少，如泉南流传的“庄方塘救万民”的故事里，年老的庄用宾，据理力争打开城门收纳逃难的百姓，并散尽家财组建乡兵御敌；在苏州，青阳人蔡克廉也是亲冒矢石，率领将士固守，逼走倭寇……历史总有令人唏嘘的一面，在这群青梅山下有担当的文人前面，谁又敢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峥嵘石鼓山，山下石鼓庙，庙里那块沧桑的《青阳乡约碑记》，又何尝不是青梅山下这群文人名士务实、担当的物证。所谓鼎立于天地间的士大夫，应该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气度，要有在不同环境中进退有节的气节。在这群文士的眼里，在庙堂之上做庙堂之上的事情，在乡里则应该放下身段，做乡里该做的事，乡里的任何小事，他们都愿意投入参与。那些在文献和史料中，挂着一堆官衔、有着近乎完美道德描述的文人官员们，在五店市，却是活生生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是足够多面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才华横溢的状元庄际昌，在青阳人的传说里，却是个“错字状元”，还留有他与人互相讥讽的故事；为官清廉的蔡克廉，唯一收下的礼品，是一把鲜竹笋，因母亲生病想喝笋汤；“振西伯”林云程厚德古意，为人敬重，却因自己没有阻止族亲欺贫仗富，心生愧疚，而不愿进主乡贤祠……

还有个小小的故事，颇能阐述这群文士们的务实精神。五店市街边一个小小的庵宫，供着一尊拙朴的石虎，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有人在声情并茂地讲一个跟石虎有关的故事。说是明代，五店市文人庄履丰、庄履朋兄弟考中进士，有一次告假返乡，遇见这尊虎爷背着一大网兜鸡鸭走过，好奇发问：“虎君何处而来？所携何物？”因这些鸡鸭是取自老百姓家里，虎爷羞愧难当，两进士明白过来，便好言相劝虎爷多加巡佑，一起保护境内的家禽家兽，许诺必让乡人加倍奉祀。从此境内清净，虎爷宫香火也更加旺盛。这个流传于民间的故事，不也是文士们贴地气最直接的注释吗？

千年青梅山已不见雪梅迎风，但仍能闻竹声萧萧，这群曾经活跃在青梅山的文士和他们的故事，是一座城市最真实家常的文化图景。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五店市，又何尝不是青梅山下另一群文化人的理想和坚守，文士风雅永在，精神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