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县仙夹镇，闽南山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流传着500多年的漆篮手艺。陈东凤就生长在这里，从小耳濡目染。坐在工作台前，她的右腿比左腿明显细了一圈，但是并不影响她手上熟练的操作，一手捏着细如发丝的漆线，一手握着按压笔，向徒弟示范着：“线要匀，手要稳，心要静”。从清晨到日暮，一根根漆线在她指尖盘旋、堆叠，渐渐变成龙凤的鳞片、花朵的瓣叶，直至成为漆篮上熠熠生辉的杰作。□泉州网记者朱远娥 文/图

陈东风在工作台上盘绕漆线雕

与命运较劲的人

陈东凤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看着同龄人跑远。小儿麻痹症导致她右腿残疾。别人几步就能跨过的田埂，她要扶着墙慢慢挪。村里人劝她父母：“女孩子家，认命吧。”

她不认。念书时，她成绩名列前茅。父母对她的爱也从未少一分，请老师教她学画画，为她的人生奠定了很好的基础。考进美术专业后，陈东凤选择了雕塑方向——因为这个专业“坐着也能干”。毕业后进陶瓷厂做雕塑设计，别人站着捏泥，她坐着捏，捏出来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

一次偶然的机遇，陈东凤接触了漆画，“当时觉得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可做着做着，她开始琢磨：漆篮上的画都是平面的，能不能让它鼓起来，变得更加立体？

那时没人这么干过。500多年来，永春漆篮的装饰就是画上去的。陈东凤偏要把自己学过的雕塑用上。“漆线雕”，这门精细活成了她的新战场。漆线要搓得粗细均匀，盘绕时力道要恰到好处，堆出立体感却不能让线条断裂。她白天做，晚上想，做坏一篮子就再做一篮子。右腿不便久坐，她就做一会儿歇一会儿，歇完接着做。

一年后，她捧出第一件“立体”漆篮。篮上的龙凤不再是画上去的，而是浮雕般鼓起来，鳞片分明，仿佛随时要飞走。老师傅们看了点头：“这丫头，把死东西做活了。”

跟漆篮较劲的手艺人

走进陈东凤的晨凤工艺工作室，像进了一个漆篮博物馆。大的能装百斤米，小的比巴掌还小，50多道工序做出来的东西，拿在手里轻巧，砸在地上也不坏。

晨凤工作室摆放的大大小小的漆篮

陈东凤最拿手的，是把各种东西变成漆艺载体。一个普通的樟木壶，她端详半天，在上面雕了只松鼠仰着头够葡萄。壶身有个小缺口，别人看着碍眼，她顺着缺口雕成松鼠的嘴——瑕疵成了点睛之笔。

精湛的技艺，让她先后获评泉州市传统手工艺名人、永春县工艺美术大师、泉州市工艺美术名艺人等。但陈东凤最看重的，是“传承人”这三个字。2009年，永春漆篮制作技艺列入省级非遗名录，她成了这份手艺的守护者之一。

这些年，陈东凤办了工作室，开了公司，牵头成立永春县残疾人就业创业示范点。有人来学，她就教，不管是从外地来的，还是本地年轻人。“有些人学完回去，也干这行了。”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笑。

用背影教孩子的母亲

说起正在读大学的女儿，陈东凤话多起来。孩子小时候，她是最忙的时候。一边要做漆活养家，一边要带孩子。右腿不便，她没法抱着孩子到处走，就让孩子坐在旁边看她做活。

前几年，女儿考上大学，陈东凤松了一口气，开始把更多精力投进漆篮，投进那根盘了20多年的漆线。马年的到来，激发了她新的想法：以“龙马精神”主题创作一批马年的文创漆篮，“还要开发更多小件，让年轻人用得起、愿意用”。

位于永春桃城镇的工作室里，两个年轻人正埋头学手艺。陈东凤悉心培养他们，希望这个老行当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陈东凤又拿起那根漆线，开始新一天的盘绕。她的右腿还是老样子，但手底下，龙凤正一点点“活”过来。

问她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走路慢就走慢点，做事慢就做久点。”

问她最高兴的是什么，她笑了：“女儿上大学那天，还有我的作品拿奖那天。”

旁边工作台上，放着刚做好的一个漆篮，上面雕着龙凤，活灵活现。这些漆篮已不只是老百姓嫁娶的物件，精致如许的漆篮已被当成收藏的摆件，被华侨当作思乡的信物，成为连接人们情感的一个特殊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