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缕“古早”味，都似一叶浸满时光的扁舟。它载着先人的巧思、岁月的褶皱、邻里檐下的暖意，轻轻泊入我们的生活。而后，这味道凝练成一座无形的桥，让我们在日常的一粥一饭间，得以触见一个族群的精神根系，感知这片土地的血脉牵挂。

粿中闽韵

陈 诺

每逢年节，闽南人的餐桌上总少不了粿。萝卜粿，就是其中常见的一种。方寸之粿，看似寻常，却承载着家族的根脉，也封存着岁月里的祈愿。

萝卜粿在闽南语中唤作“菜头粿”。“菜头”与“彩头”谐音，表达着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不同于其他的粿品，萝卜粿没有甜粿金贵的外装，亦无发粿那样喧腾张扬，素面朝天的它，犹如勤勤恳恳耕作于八闽大地的闽农，亲切和蔼。我与它，最早邂逅于白汽迷蒙的年末。

腊月深冬，北风呼过，虽加剧了冬的冷酷，却助长了年的热火。我也感受到年逼近的脚步，为此欢喜——外婆又要蒸萝卜粿了。像是约定俗成的，在朦胧记忆中的某个特定午后，古老的闽南木厝中便架起大鼎锅，三脚架、黑铁锅、长烟囱这“庞然大物”三件套的出现，预示闽南人家中必有要事发生。早在上午，外婆就已将用于蒸粿的米浆备好了，将糯米与籼米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盐等调味料，旧时是用石磨将米缓缓推碾，讲究的人家至今依旧守着古法。接下来，便是要拧去萝卜丝的水分，与煸炒出香的香菇末、猪肉臊子等，一起倒入木盆中与米浆轻搅混合。所有的食材准备好后，外婆在蒸锅上铺好蒸布，在蒸布上刷油，将混合好的食材倒入蒸锅，当锅中的水逐渐沸腾，蒸制也便随之开始。

随着团团雾气从烟囱探出，空气不得不拉下冷峻的面容。我最爱在灶边观蒸汽，暖融融、白茫茫，冰冷的小手终于敢在空中挥舞；闻米香，清淡淡，似乎已全然扑进米的怀抱；听火候，沸水咕嘟，柴火噼啪，交织成别样的乐曲。起初，外婆时不时开锅搅拌，之后就不再掀盖窥探，否则粿便难以成型了。现在回想当时场景，顿觉古人云“蒸粲珠作滴，新炊玉为浆”，所绘细腻温润之境，大抵如此。

开盖刹那，一方温润白玉呈现眼前，如云开见日。但那一刻，还非品尝之时，需放凉后切片，慢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米浆的醇厚依次绽放于舌尖，跳跃于五脏六腑。年，这不就到了吗？

春节尝粿，祈愿来年好运；归家品粿，抚慰一身乡情。踏着滚滚烟尘而来的萝卜粿，带着农耕文明的质朴，凝聚移民拓植的智慧，成为闽南习俗中一张的靓丽的美食名片，融于闽南人的精神世界，诉说着一个家族的过去与未来。

方寸萝卜粿，闽韵萦唇齿，更迷散在升腾热气，润物无声，代代相传。

（作者系永春一中高二年蔡尚思班学生）

刮下一碗阿嬷的夏天

黄若琳

“直到最后一个夏天，阿嬷也没有卖完她的石花膏。”

“阿嬷在洗石花菜。”院子的尽头，铝盆边蹲着的老人被我围着追问时，宠溺地回答。6岁的我最喜欢欣赏阿嬷这套繁琐而神圣的仪式，听她洗去石花菜上的海盐与沙砾，品她掌控熬煮的时间与火候，看她将浓浆用纱布过滤倒入瓷盆冷却，学她手腕翻飞用刨刀刮出一碗石花丝。“石花都刮完，夏天也走不远了。”阿嬷的话总让我觉得她刮下的不是石花，而是泉州的夏天。

记忆是有味道的。对我而言，夏天的味道，就是石花膏的味道，是阿嬷手艺的味道。石花的甜是后知后觉的，是入喉之后返涌的悠长的甘甜。家乡的村落临海，特产石花膏，那澄澈如凝露的胶浆，于闽南人是海水与光阴慢熬出的馈赠，于我们这辈孩童，更是家中长辈掌心的温度、岁月里沉淀的爱意。

岁月流逝，阿嬷逐渐衰老，石花膏也好似在无形中销声匿迹。越来越多的石花菜囤积在岸口，被风吹日晒成无用的枯枝。

一个夏天，阿嬷去省城看病前，坚持用保冰桶装了满满的石花膏带着上路。我们在闹市区的角落摆摊，路人投来好奇但陌生的目光。“凉粉吗？”“怎么不是黑色的？”……解释起来无比费力，年幼的我和病弱的阿嬷语无伦次。回程时夕阳斜洒，我看阿嬷默默用勺子把几乎原封不动的石花膏一勺一勺舀回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很久以后我才醒悟，当年她没能卖出去的，何止是一碗石花膏，而是遗憾，是一座城市对一种手艺的错过。

我也一年年成长。每次回家时阿嬷都爱把我圈在厨房里教我做石花膏，絮絮叨叨地仿佛要把一生的经验都塞进我脑子里。“现在你们不爱吃了，谁还愿意花功夫做这个，这以后的夏天怎么办啊……”老人穷尽耐心与时光，不过是将对后人的爱，熬煮、过滤、凝结成一碗碗石花膏，用以抵抗烈夏的热气，更是一碗碗叮嘱，以防我们陷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而忽略了肩上传承的责任。

九载光阴长，故人已不在。石花膏依旧不张扬，不甜腻，初尝平淡，余味悠长。真正的美味需要静心才能品味，多希望大家能慢下来，去找寻、品尝一碗正宗的手工石花膏。它不只是甜品，更是泉州人探索海洋的智慧，是闽南特有的风土味道。

“莫待无花空折枝，莫待无人才忆味。”我要刮下一碗阿嬷的夏天，让没有卖出去的石花膏重新晶莹清澈，重焕光彩。

（作者系永春一中高二年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