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700多年历史烟尘，出土后的泉州湾宋船，褪去沉甸甸的沉积物和淤泥，再次在世人面前展露真容时，宋代福建地区造船的高超工艺，水密隔舱、鱼鳞搭接技术等印证了泉州作为宋元时期“东方第一大港”的辉煌历史，古老、惊艳、震撼……背后是无数托举和守护的双手，从发现、修复到展示，保护历程一波三折，在长达50年的时间里，三代文保工作者不懈努力，让保护的接力棒代代相传。

早期：古船复原安装和脱水定形

古船发掘时，各个船木构件采用登记、编号、拍摄后，在后渚港就地拆卸运到泉州开元寺东侧的空地上存放。

1974年，古船发掘时国家文物局派来的文物保护专家陆寿麟（左二）

当时，经过组织，原泉州造船厂工人师傅对饱水古船板按原位进行了一系列复原安装，使用了上万颗方头方杆大、中铁钉进行连接紧固；彼时船体未做脱盐处理，没几年，铁钉就在含盐船木中锈蚀并不断腐蚀周边的木材。

作为古船保护最重要的参与者和见证者，中国第一批文物科技保护的研究生、原泉州海交馆副馆长李国清回望50年历程，对记者讲述了古船保护的往事。

“我的老师原泉州五中化学老师金珍君，是早期的古船保护研究者之一。”李国清说，发掘后至展陈前，首先组建了“古船科技保护小组”，由大学和中学理化类教师为主，有陈允敦、黄乐德、金珍君、陈清萍等，华侨大学陈允敦教授任组长，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等文物部门人员配合进行宋船的阶段性保护工作。

其中，金珍君毕业于厦门大学化学专业，早期古船的温湿度都靠手抄，每天要记录3-4次，1979年泉州湾宋船保护讨论会上留存下来的古船保护的油印资料，基本出自她手。

泉州湾宋船早期研究资料

从1974年8月到1978年10月经过4年2个月的缓慢脱水，使得泉州宋船得以基本定形，成功地保存了船体。

由于在自然阴干脱水过程中，船木出现开裂变形，特别是樟木与松木构件裂断与扭曲严重，因此从竹棚时期开始，工作人员就针对船木进行加固试验，经过对比，最终对樟木与部分松木构件采用松香石蜡热渗法进行加固。

“当时，我在一家化工厂里负责搞金属镁、微生物农药项目，金珍君老师为古船保护做实验，经常到工厂借仪器设备，后来因为工作原因她要调到福州，就跟省里推荐把我借调到海交馆。”1980年，李国清从金珍君手中接下古船保护的“接力棒”，正式从化工厂借调到泉州海交馆从事古船研究和保护工作。

1979年4月，金珍君（右二）与参会学者合影

转折：高温和桐油熬浸竹钉替换铁钉

1979年10月，泉州古船馆开放后，防尘洒扫、观察船板、研究船钉、监测保存环境成了文保者的日常。彼时，铁钉在含盐船木中不断锈蚀分解古船木材的“生死存亡”问题以及铁锈污水下滴的问题相当严峻。

对泉州湾宋船采取消毒防腐处理措施

1980年4月，春夏之交，李国清到文化部门报到的第一天，上级领导当面询问：这艘船能不能保20年？时隔40多年，李国清用手指比了一个“20”的手势沉思良久：“当时我还不太了解情况，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李国清

回到海交馆，李国清认真查看了宋船，当时泉州刚好出现“回南天”现象，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不已：“古船上面凡是有钉孔的地方都是一圈一圈的，锈迹斑斑，船底下就是一摊斑斑点点的锈水。”

泉州湾宋代古船的保护讨论会

从1980年起，李国清开始了古船的后续抢救性保护。由于船木的含盐量高达5%，古船木的含水率频繁不断变化，其应力作用使得脆弱古船木容易发生变形开裂，起翘剥落等危害现象。

为了对古代木质文物保护提供科学理论依据和试验数据，李国清从80年代初开始就进行了大量观察调查和试验分析等工作，自1981年以来，与福建林学院合作开展了《泉州湾宋代海船木材与泉州地区现代木材室内平衡含水率的比较研究》等10多个项目的理论和实验探索，为科学保护提供依据。

李国清在泉州海交馆开展古船保护等工作

1985年，李国清在考察福建莆田一古民居时，发现了房顶上有竹针钉合情况，经确认并得知竹钉寿命达百年以上，这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有了灵感，想办法专制竹钉，去替换锈蚀铁钉。这期间，我与惠安、晋江合泉州造船工匠进行多方探讨，向省文物局多次请示，先进行实验室试验，再进行船体的小局部试验，再经过若干年考验效果，才在船体外壳板部位进行了分批替换工作。

竹钉替代锈蚀铁钉工艺

从1996-2000年，文保工作人员陆续将船板外表面的大部分铁钉拔除，并使用经高温处理及桐油熬浸的特质竹钉替换。竹钉替代锈蚀铁钉的操作尤为讲究，采用了精巧的夹具夹住钉头，用左右旋转方式松动铁钉慢慢拔出，然后清除钉孔内的残铁渣。

李国清介绍说，竹钉采用多年老竹子削成钉子形状，经过300至350度高温热沙翻炒破坏其糖分和蛋白质以利于长远保存，再用生熟桐油煎熬以增强竹钉韧性，表面再用桐油灰封闭，处理后大大减轻了铁钉对船木的腐蚀作用，为古船的长期保存提供了条件。

这一项保护工艺被国际刊物提及，1989年相关论文在英国《国际航海与考古》刊物上发表，受到国外专的称誉和认可。1991年，李国清应邀参加美国“航海与水下考古国际学术会议”，在交流中不断提升了泉州古船研究和保护领域的国际知名度。

古船保护也推动了文物保护工作的发展。1988年，泉州市文物保护科学技术协会在开元寺成立，首届理事会成员由科学技术、教育、文化历史等多个领域人士组成，成员达到100多人，为泉州文物保护的科技进步做出了贡献。

现状：历时十年的“中国方案”

2024年底，泉州湾宋代海船保护修复项目通过了福建省文物局组织的专家验收，海交馆文物保护科技部主任费利华主持这项工作，她将其形容为“十年磨一剑”：“从立项到完成历经 10 年。”

泉州湾宋代海船的保护修复开创了大型出水木质文物保护的新范例。这个成果得来不易，其根本原因在于大型海洋出水木质文物的保护本身是个世界性难题，而对于泉州湾宋船来说，船体中含有大量的盐分与铁钉，大大增加了保护的复杂性与难度。

“过程十分艰辛，但成果让人欣慰。”梳理了这10年来古船保护的脉络，费利华表示，她从1993年进入海交馆，早期跟随古船保护专家李国清从事古船保护工作，从2010年开始，在国家重点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的支持下，她带领文保团队尝试开辟新的保护思路。

立项之前，她就着手开展调查和研究工作。2014年，“泉州宋代海船抢救性保护工程”，经文物、环保、防疫、设计、监测等多领域多学科的通力合作，历时四年多，完成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得以制定了“本体保护修复、预防性保护、稳定性监测”的系统化古船保护技术方案。

2021年，海交馆启动了船体保护修复项目。“累计拍摄文物照片 41666 张，影像纪录片超 13000 分钟，检测数据点7400 余个，真实完整地记录了船体保护修复的过程与细节。”费利华说。

船体三维激光扫描

船舱正射影像图

船尾正射影像图

在船体修复中，既沿用了传统造船使用的桐油、桐油灰、麻灰等传统材料，以及加固、粘接补全、裂缝填补等传统工艺手段，也创新采用现代保护材料微纳米石灰、乙基纤维素等，开展了船体数字化信息的采集，建立了船体材质与结构的稳定性监测系统与风险预警机制，为船体的长期稳定保存提供了科学保障。

费利华（中）与文保部的日常工作

费利华表示，泉州湾宋船的保护历程，既是从一代代人的薪火相传，也体现了文物保护从抢救性保护向预防性保护的转变，以及跨学科协作、跨区域合作与公众参与的重要性。

如今，泉州宋船保护已50载，对古船的爱护和责任，让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将日常的工作点滴，汇聚成延续古船生命的血液。通过这些努力，泉州湾宋船不仅得到了有效的保护和修复，也使这一传播中国海洋文明和“一带一路”历史渊源的重要载体焕发了新的光彩。

图片：成冬冬 费利华

视频：杨玙峻 苏维斯

文字：朱远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