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洲
妈让我教她用聊天表情包吵架的时候,我以为听错了。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母亲今年五十四岁,在社区食堂帮厨,一辈子软性子,买菜遇上缺斤短两都不好意思回去理论,跟邻居拌两句嘴,都会红着脸憋半天。如今竟主动要学吵架,还要用表情包?
我第一反应,是她在工作时受了委屈。食堂人多嘈杂,常有住户挑剔抱怨。前阵子她回家说起,有人嫌菜咸,在业主群里指名道姓非议她的手艺,言语难听。我当时劝她别往心里去,实在为难便不必再去。
我以为她是打算在网上怼回去,不由吐槽说:“多大点事至于吗。”手不停,我还是翻出存图,一张张帮她保存:叉腰瞪人的小老虎、拍桌子的熊猫头、翻白眼的橘猫,连同“你再讲一句试试”这类文字表情包,找了一整套。母亲学得十分认真,粗糙的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面粉,戳手机屏幕的力道很重,存下一张便点头念叨:“这个好,够凶。”末了特意把最厉害的几张图挪到相册最前面,仿佛藏好了一袋趁手的武器。
往后几日,我总忍不住留意她的手机,等着看她和人争执。可翻遍微信,社区群里她依旧客客气气,遇上意见,便回复“好的下次注意”,配上一朵和善的小花表情;亲戚群里抢红包、转发养生链接,半点火药味都没有。
我越发疑惑。难道母亲是跟父亲拌嘴?可父亲上个月突发中风,左侧身体行动不便,说话也含糊不清,正躺在医院,两人相隔大半个城区,又怎么争执。
周六,我拎着保温桶到医院送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母亲故作凶巴巴的声音:“你再不配合练习走路,我就发那个拍砖的表情包砸你啊!”
随之而来的,是父亲含糊的笑声,喘促,却真切带着笑意。
我推门而入,阳光落进病房。父亲靠在枕头上,左手因康复训练有些肿胀,仍费力举着老年机,屏幕里正是母亲刚发来的熊猫头拍桌子表情包。母亲坐在床边板凳上,举着手机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一个发送叉腰生气的图,一个回以撇嘴不服的表情,像两个闹别扭的孩童。
一旁擦桌子的护工张阿姨看见我,笑着感慨:“总算找到法子了。前些日子老爷子脾气很差,不肯吃饭,抗拒康复训练,谁劝都听不进去。你母亲想出这么一招,天天跟他斗图‘吵架’,老人家反倒愿意开怀,今天还多走了五步。”
被我撞破心事,母亲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拢一拢鬓角泛白的发丝:“怕你笑,便没跟你说实话。你爸一辈子要强,如今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心里憋屈。好好劝慰的话,他听不进去,越劝越闷。我便想着,跟他吵几句逗逗乐,让他心里的郁结疏解开。当面说重话我舍不得,发表情包就不一样,看着气势汹汹,实则只是闹着玩,能让他松快些。”
她说,之前回家取换洗衣物,看见我和同学聊天斗图,各式各样的表情包热闹鲜活,心里便动了念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父亲颤抖的左手,费力点出一张“我错了”的小猫表情图,用来哄人。阳光洒在两人花白的鬓发上,亮着微光的手机屏幕里,那些张牙舞爪的卡通图案,忽然变得无比柔软,藏着难以言说的深情。
从前我总以为,表情包属于年轻人,是网络消遣,是朋友间插科打诨的工具。那天才懂得,它也可以化作温柔的支撑,陪伴一对相伴三十余年的老人,熬过人生艰难的时刻。许多心疼、牵挂与宽慰,不必宣之于口,全都寄放在这些小小的图案里,化作一句假装凶狠的“我要跟你吵架啦”。
吵架,未必是红脸相争,也可以是藏在表情包里的脉脉温情。普通人的生活少有轰轰烈烈的浪漫,更多是这般笨拙细碎的心意。你陪我熬过病痛,我陪你嬉闹解闷,连争执,都舍不得真正动气,只借着表情包假装凶你一回。
生活纵有风雨,若有人愿意陪你斗嘴嬉闹,便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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