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艳艳
午饭后,我端着削好的苹果走到儿子房门口。屋里的音响蹦着滚烫的音乐,熟悉的旋律隔着门板漫出来。那正是我年轻时喜欢的歌曲,如今也点燃着儿子的热情。我一时恍惚,仿佛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差,两段青春在乐声里重叠了。
我习惯性地敲两下门,顺势转动门把手——里头竟反锁了。这一道设防的门,瞬间将我拉回现实。我与这个十八岁的男孩之间,终究不可避免地横亘着一道代沟。
我再次叩门,力道更重,节奏更快。喧闹的音乐终于停了。“吃苹果啦。”我收起心底的不耐烦,特意提起苹果肌,让声音听上去轻快一些。
房门只拉开一半,一股冷气倏地迎面扑来。我将空调控制面板上的20℃调到26℃,儿子一脸无奈地接过苹果。我刚想转达班级群里的通知,他却已经利落地把空调调回20℃,并回赠我一碗“闭门羹”。
我轻叹一声,默默退回房间,翻开旧相册。小时候的他笑容灿烂,一言一行都天真可爱,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仿若昨日。可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餐桌上少言寡语,不再分享喜怒哀乐,也不愿跟随我们赴宴,更不愿意一同旅行。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也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孩子,竟让我生出了深深的陌生感。
思绪飘飞间,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我下意识回复“不去”,两秒后却猛然清醒,撤回消息,重新回道:“好。”
不知从何时起,一周一次的归家晚餐,对我而言也渐渐像一项需要提醒的例行任务了。
我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和自己的父母产生疏远感的呢?
似乎从初中开始,有了心事,我便不再愿意找他们倾诉。总觉得说了只会徒增他们的烦恼,甚至觉得,一旦他们知晓或干涉,事情只会变得更糟。所以后来,工作、恋爱、结婚,我几乎都不找他们商量,所有风雨都独自承担。
如今每次回到父母的老房子,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低层老房子本就光线昏暗,孤零零一盏灯亮着,总让人觉得压抑又沉闷。回家的第二件事,便是劝他们关掉短视频。
我总希望他们能安享晚年,可任凭我怎么劝说,他们依旧维持着极致节俭的生活。旧家具修修补补,用了一年又一年。阳台上堆着纸皮和塑料瓶,卫生间里那个拧不紧的水龙头底下,搁着一只大桶,一点一滴攒着水,留着冲马桶。
当两代人对世界的认知产生分歧,疏远感也油然而生。
但我始终理解并感恩他们。他们历经艰难岁月,没有太多书本知识,没有广阔的眼界,却拼尽气力,托举我走出原来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赶紧打电话给母亲,说我很想念她煮的炒米粉和醋猪脚,母亲连声说晚上安排。
母亲欢喜的样子令我五味杂陈,我突然想:在孩子的心目中,我又是怎样的母亲呢?
我总以为自己看得更远,懂得更多,有一定能力为孩子遮风挡雨。可是长大的孩子,未必肯把心事都交付给父母。我自以为是的周全,在他眼里,会不会根本无足轻重?
正当我陷在这种无奈的感慨里时,儿子突然端着水果盘走进我的房间:“老妈,苹果我吃不完,你也吃一些。”他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抽屉那个松动的螺丝给拧紧了。
“老妈,帮我按摩肩膀一下。”他在椅子上坐下,有些腼腆地笑着请求。
我不禁笑了起来,长大的孩子撒起娇来也蛮可爱的。给这个小伙子揉着肩,往事慢慢地涌上来:他八岁时,我牵着他的手漫步山林,一路欢笑;他八个月时,我抱着他站在窗台看街上的车水马龙……再远一点,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突然浮现眼前:母亲抱着八个月大的我,微笑着端坐在老家门口……
或许,这就是亲情本来的模样。有疏远,有各自的世界,但深藏心底的依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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