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钊勤
开车出门散心这件事,是母亲半个月前提的,我当时正被工作上一堆杂事缠着,随口应了句“再说吧”。直到上周日,我才腾出时间带父母去郊外逛逛。
那天上车后,父亲坐在副驾,母亲在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忽然安静了几秒,好像一台老座钟被重新上了弦,需要一点时间才走得起来。车子驶出一段距离,父亲才开口提了一句:“走右边那条路,左边堵。”我瞄了眼手机屏幕,说导航推荐的是另一条路线。父亲摇摇头,说:“听我的,导航不准。”我没有争辩,随后按照他指的那条路拐了过去,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还看见母亲弯起了嘴角。
车子驶上那条旧路,父亲的话多起来了,他说这条路自己年轻时候骑车走过无数遍,哪一段上坡费劲,哪一个路口常有小贩摆摊,哪一棵树底下夏天能歇凉,他都记得。父亲的手指时而在空中比画几下,好像在描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图。母亲在后座也不闲着,一会儿提醒我开慢点,一会儿说注意看路标,别开过头了。说话间,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说水不烫了,正好能喝。刚好停下来等红绿灯,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有枸杞和红枣的味道。我从小不爱喝白开水,母亲就变着法儿往水里添些味道,枸杞、红枣、菊花这些食材经常被她拿来煮水给我喝。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年少时一家人出行的场景。那时的父亲还年轻,他每次载我和我母亲出门,都会先扶稳脚踏车的车把,再把我抱到前杠坐好,等母亲在后座坐稳了,他才会叮嘱一句“都坐稳了”,接着蹬着车子往前行。父亲骑车很稳,遇到坑洼总会提前减速,母亲则是在后面不断提醒注意路况。那时候前行的方向由父母控制,路他们也都认得,我只需要坐在父亲胸前和车把之间那一小块地方,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我学骑车,父亲在后面扶着后座跑,跑得气喘吁吁,只要发现我回头,他就赶紧喊:“别看后面,看前面。”再后来,我考了驾照,第一次开车带他和母亲出门,他们比我这个新手还紧张,遇到红灯时,我还瞧见父亲悄悄把右脚往下踩了踩,好像他那边也有一个刹车。
清代蒋士铨写离家远游时和父母告别,留下这样一句极平淡也极重的诗:“父车既已驾,我复行迟迟。”这句诗写的是离别,可“行迟迟”三个字放到今天这个周末的公路上,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车是我在开,路是我在认,可我的“迟迟”,是故意把车速压得低一点。因为此刻,父亲在旁边指挥着方向,母亲在后座念叨着琐事,我能听见他们为“该不该拐弯”拌两句嘴,看似稀松平常的一段路,我却总走得慢些,也让这段同车的时光变得久一点。
角色互换这件事,从来不是在某一天忽然完成的。它是一点一点挪过来的,就像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旧房子,你不回头,几乎察觉不到。方向盘从父亲手里到了我手里,可父亲还是习惯性地看着路,母亲还是习惯性地操心水烫不烫。他们坐在后座或者副驾,像两个不肯退休的老司机,嘴上说着“你开你的”,眼睛却一直替我看路。而我握着方向盘,也忽然懂了当年父亲蹬车时为什么总提前减速,因为车上坐着他最要紧的人,慢一点,稳一点,比什么都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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