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埔宅
最近,老家地里的地瓜又成熟了,这是夏天收完花生后进行扦插播种的,本地人习惯叫作“花生薯”,通常是在立冬前后的飕飕冷风中迎来收获季。
采收的地瓜在房前屋后堆成小山,担心直接储存会闷坏,老家人会将大部分地瓜切块再晒成“薯箍”。以前做这件事,不少人家都是大人小孩齐上阵,因为晒薯箍得挑日子,只有晴天有风的时候才能晾晒。使用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有蒸篦、簸箕,也有筛箩、晒筐,大人们先将地瓜均匀切块,孩子们再帮忙把切好的地瓜平铺在这些器物中,随后一起搬到院子里放着吹风晒太阳。
这个季节最怕碰上长辈们口中念叨的“歹天时”,也就是时断时续的冬雨来袭,还没晒干的地瓜只得搬进屋里避雨。那几天,孩子们都不敢在屋里嬉闹了,生怕碰翻盛放地瓜的器物,会被大人们责备。
若是降雨不停,还要想办法防止“烂薯箍”的问题出现。就像在我家,母亲会在厅堂的墙壁上打几根铁钉,然后取几条结实的细尼龙绳,拿剪刀将半干的薯箍剪开一个口,接着一块块用尼龙绳串起来,再挂到墙上。孩子们在旁边搭把手,母亲还会反复提醒薯箍不能串太密,要留出一定距离,才利于通风。为了防止绳子过度下垂,等几筐薯箍都串起来了,母亲又要将绳子的两端各打一个活结,说这样做才能稳住绳子,让薯箍不易贴到地面或墙面受潮发霉。
串起来的薯箍挂在墙上,远远望去,好似一串串圆圆的铜钱,甚是有趣。担心孩子们手痒去碰,母亲便交给他们一个任务,那就是每隔几天去检查一下那些绳子,发现哪一条绳子松脱或是发黏发软,马上取下来换一条新的。有的邻居图省事,会在墙壁上拉几条承重能力较强的铁丝,再用它们来串起薯箍。但母亲认为铁丝容易生锈,用它串薯箍会影响味道,因此一直以来她都只用尼龙绳来串晒薯箍。
家里做的薯箍比较多,尼龙线又不够用,一些渔家人便会取出一张破旧的渔网,先将大的破洞补好,挂到墙上的钉子上撑开,再将薯箍一块块塞在网眼中,墙上就形成了一个通风透气的晾晒区,既不占地方,又能让每一块薯箍都吹到风。
等雨停了,干爽的东北风吹来,屋里的薯箍就能重新搬出去晾晒了。因为在屋里挂晾时已经沥去了不少水分,薯箍表面不再湿黏,之后只要再晒两三天,捏起来质地柔韧,就能收进陶瓮或铁罐里密封保存。晒好的薯箍可以存放大半年不坏,平时无论是煮粥、焖饭,还是炖煮甜汤,都能随时抓一把出来用。我最喜欢吃的是薯箍汤,这道汤没有多余的配料,只需取一些薯箍洗净下锅,加水慢慢煮到薯块软透即可。这汤的色泽清亮微黄,无需加糖就自带一股甜味,在冬日趁热喝下一碗,浑身暖乎乎的,比洗热水澡还舒服。
不同于物资匮乏的年代,薯箍是闽南人餐桌上常见的主食补充,几乎顿顿都离不开它,吃多了还会感觉“烧心”。如今家里孩子对这种“老味道”兴趣不大,偶尔才愿意吃一回当尝鲜。不过我对这个儿时常吃的食物并不排斥,搬进城里居住后,每年立冬后收到老家寄来的地瓜,仍会自己动手洗净切块,挑有风的好天气,将地瓜铺在阳台上晾晒。如果连日阴雨,我还会找几根尼龙绳将薯箍串起来挂在屋里的通风处,等天晴再搬出去复晒,借此也重温那段跟着长辈们晒地瓜、盼着薯箍慢慢变甜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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