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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6 10:53:09 来源:泉州晚报

□黄必良

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它掠过灰蓝的海面,抵达古城墙时,已经裹着海的咸湿,带着一缕难以言说的苍凉。

故乡的风,性子刚烈。不似内陆和风迂回婉转,这里的风直来直去,狠狠撞在石墙上,碎作万千游丝,又从石缝钻出来,扑面而来。

十七岁我离开故乡。那时候年纪轻,总觉得城墙太矮,老街又窄,整个渔村地方不大,装不下心里那点少年心气。可一到秋天,记忆里就会刮起这么一阵风,咸咸的,混着野花的清苦。今日,我又回到了这里。

上城墙的时候天还早,石阶沾着晨露,踩上去有点滑。我伸手扶着石壁,掌心贴上去,石头又冷又粗糙。石缝里一簇簇小小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晃,跟我记忆里的样子,一点没变。

城垛边上坐着几位老人家,安安静静望着大海。他们看海,就像对着相处一辈子的老朋友,不用多说什么,就这么陪着。

海和天都是灰蒙蒙的蓝,分不清边界。浪一波接着一波往礁石上涌,撞碎,翻起一堆堆白花花的泡沫。潮声起起伏伏,不紧不慢,就像大地在呼吸。

我不由得想起父亲。从前他也常常站在这里看海,眼睛总是眯着,不知道是海风迷了眼,还是望向某个很远的地方。小时候我并不明白,海有什么好看的。如今我站在同一个城头,吹着同样的海风,才慢慢懂过来:我们望着的其实不是海。是海的那一头,是出海迟迟未归的亲人,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旧日时光。大海不过是一块幕布,盛下人世间许许多多的牵挂和期盼。

下了城墙,拐进老街。石板路被一代又一代人踩得发亮,两边石头老房子还是从前的模样。惠安女挑着担子匆匆走过,黄斗笠,蓝短衫,腰间亮闪闪的银腰带,担子两头摆着刚捞上来、银光闪闪的海鱼。脚步又快又稳,像是在跟海风较劲,又像是在跟时间赶路。

巷口有个阿婆在炸菜粿,锅里油哗哗作响,香气飘得老远,混上海风的咸,闻着格外踏实。我买了一块,刚出锅很烫,外皮酥脆,内里萝卜丝清甜爽口。

故乡的女人,一辈子多半就守着两件事:等待,相信。等着出海的亲人平安归来,心里笃定他总会回来。若是归期遥遥,便把信念熬成长长的等待,又在等待里守住这份念想,一年又一年,便是一辈子。

快到黄昏,我再一次走上城墙。落日把天边云彩染成绯红、淡紫,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波光。远处渔船陆续往港湾回,一盏盏渔火慢慢亮起来,散在暮色里,就像随手撒下的星星。

我靠着城垛坐下,拿出背包里的菊花茶。拧开盖子,茶香漫出来,和风中野花的气息搅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茶的香,还是风里带来的花香。慢慢喝上几口,平日在城市里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工作的压力,房贷,对往后日子的种种顾虑,一下子变得很远,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只有眼前这片海、阵阵海风、老城墙、崖边的野菊,实实在在搁在心间。

天色暗下来,我走下城墙。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大海留在身后,潮声比白天听得更加清楚,也更加沉。

路过自家老屋,大门锁着,窗台积了薄薄一层灰尘。我没有推门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石阶、门槛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喊一声“你回来了”。

走到村尾,那位阿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朝我招招手。我过去,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她不问我这些年在外过得如何,也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只是递过来一碗凉茶,手上继续理着手里的青菜。

海风把她满头白发吹得有些凌乱。安静坐了许久,她低声叹一句:“你爸妈要是还在,看见你回来,该多好。”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着茶。入口是苦的,咽下去之后,又慢慢透出一丝回甘。

夜深了,我推开老屋的木窗。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全都盖着防尘布,海风照旧直往屋里灌,带着远处忽明忽暗的渔火,还有一阵阵不绝的潮声。那声音,好像从很远的海上飘过来,又仿佛是从自己心底涌出来。

我遥望着,望海的尽头,望归航的船,望那些消散在风浪之中、留在记忆里的故人身影。

一阵长风,会把人间所有念想,送到每一个漂泊游子的窗前。

风还在吹,潮声依旧。

此岸,彼岸,不过就隔了这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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