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军
这天下午,我正忙着,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她依旧是长话短说:“明天炖羊肉汤,你记得回来吃饭啊。”听我应了一声,母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句“注意身体”,便挂断了电话,生怕耽误我工作。
办公室里不冷不热,窗外却已有几片梧桐叶飘飘荡荡,从窗边飘过又旋着飞向楼下。最近气温骤降,寒意从海上吹来,绕过楼房与街巷,又钻进领口,让人惊觉薄外套已然挡不住凉意了。想到这里,我也明白了母亲为何喊我回家喝汤了。
隔天下班后,我开车直奔父母住的小区,停好车后,还没走进楼道就闻到淡淡的饭菜香,我心想这就是住在老小区的好处,不必看时间,闻到饭香就知道到饭点了。推门进屋,没看见父母的身影,我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瞧,父亲正忙着清洗白萝卜,母亲则握着勺子守在砂锅边,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看火候。两人听见动静,转头瞧见是我回来了,嘴角都扬了起来。我凑过去想要帮忙,父亲却说:“水凉,你别碰,去客厅吃些点心。”直到现在,父亲依旧把我当成那个放学回来、扔下书包就找东西吃的孩子。
羊肉已经炖在砂锅里,汤色微微发白,几片姜浮在上面,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母亲见我还倚着门框不肯走,便念叨起这羊肉是昨天买的,回来先用清水洗过,又泡了一晚,还焯了一遍水,肯定没有膻味了。说话间,母亲又接过父亲洗好的白萝卜往菜板上一搁,先削皮,再将萝卜切成厚块,最后全部放进锅里和羊肉一起炖煮。燃气灶的火调得很小,锅盖依旧被热气顶得噗噗作响,父亲让我和母亲回客厅聊天,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台边剥蒜,不时抬头看一眼锅,他说这汤要人守着,才能慢慢炖出滋味来。
想起过去入冬后回老家,外婆也常用砂锅炖羊肉给我补身体。那时羊肉不便宜,外婆每次都会往锅里多添些白萝卜或大白菜,等汤炖好了,再拿筷子在锅底拨一拨,把肉挑出来给我吃,而外婆的碗里只有蔬菜和汤。我有次问外婆怎么不吃肉?她笑说自己牙口不好,咬不动,也怕肉塞牙。我还真信了这话许多年,直到后来自己有了孩子,有时给孩子夹菜时会脱口而出一句“我不爱吃”,才忽然明白,长辈们的许多“不爱”,都是不能当真的。
那只砂锅后来有裂纹了,不能再用,外婆也已不在了。可有些声音还是留了下来: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汤滚时的咕嘟声,还有碗筷碰到一起的响声。平日里它们不知藏在哪里,天一冷,便都从记忆深处回来了。
羊肉汤终于炖好了,母亲又炒了几道菜,家里那张小饭桌很快又摆得满满当当。父亲舀了一碗汤放到我的面前,提醒我趁热喝,接着起身回厨房拿醋碟,还问母亲要不要胡椒粉?父母又为羊肉汤里放不放葱花拌了几句嘴,最后各盛各的,谁也没说服谁。这样的场景对我来说不陌生,只是以前觉得稀松平常,如今再看,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温暖。
汤喝进嘴里滋味鲜美,羊肉炖得酥而不柴,萝卜也留着一点清甜。我吃得额头冒汗,便脱去了外套,母亲看见了又开始念叨,说这个季节不能贪凉,要注意保暖。父亲低头喝汤,随口搭了一句:“觉得冷了,孩子自然懂得添衣服。”话虽这样说,吃完饭,父亲还是找出一条围巾,叮嘱我等会出门时戴着。
临走时,剩下的半锅汤被母亲装进保温桶里,交代我带回去,说第二天可以煮面条吃。见我嫌沉,她便把保温桶往父亲手里一塞,说:“你拿下去,放在孩子车上。”父亲嘴上说我懒,脚已经换了鞋。
我的车开出小区时,路灯刚亮,挡风玻璃上浮起一层薄雾,身旁的保温桶还带着热气。第二天早晨,我用剩下的汤煮了一碗面,汤沸腾时闻到熟悉的香味,我不禁轻声说了句:“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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