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幼杯
初冬的闽南海风是越发调皮了,呼啸着想把妇人包裹的头巾掀一个角或整个掀翻;劳动妇女才懒得跟你们这些“妖秀子”嬉闹,理下发,接着埋头苦干。每次这样的季节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心中也常有无限萧瑟。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走过半生,常常执着,总有无奈,得到过很多,也失去很多。内心的安宁平静,似乎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更容易得到,因为这里长着一代代的守望者。
室外你萧瑟着你的萧瑟,室内总有一款温暖在守望。常是午饭后不久,哒哒的自行车倏然而至,支架撑地声和朗润的呼叫声同时响起。坐在侧门茶桌旁的奶奶立马应声弹起,手起把落开门应声呼名,她已经知道这是她的小女儿来了。当然,她还有嫁得稍微远一点的大女儿,多是风尘仆仆带着一大堆东西走路来的;同在本村的二女儿,有事没事便溜达过来。接着,是姑姑们分享东西,奶奶边念叨着“每次来都带东西”边泡茶,而最大的“渔翁得利者”——我们就开始大快朵颐,瓜分美食。一般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东西已经吃完了,但是奶奶和姑姑的聊天还有好几轮,从家里近况聊到村里八卦,从熟人琐事聊到奇闻逸事。最后鸡叫鸭鸣,然后,各自起身,姑姑们要回去了,奶奶要喂鸡煮饭了。一个下午,实则没有一件重要的事,但是因为见了重要的人。所以,奶奶似乎干活更利落了,姑姑们顶着更大的风风风火火回去了。而后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女儿又空降而至,而不管什么时候,叫一声都会有人赶紧出来回应。即便后来姑姑们不年轻了,甚至当奶奶、太奶奶了,与奶奶的午后密谈也从不会因为年龄变大而松动,因为在她们那里,奶奶是她们可以随时倾诉的守望者。
与奶奶的热情奔放不同,妈妈是比较内敛冷淡的。当然,她也有两个女儿,慢慢地,她也把自己站成又一代守望者。年轻时的妈妈是事业型女性,上山入海,打工加班,在家的时间很少。岁月流转,角色转换,妈妈也以自己的方式守望着归巢的鸟儿。奶奶与姑姑们的守望是聊天式的家长里短,妈妈对于她的孩子则更多是投喂式的山珍海味。工作强度很大的妹妹周末回去,或是放假就回去的我,总是会吃到妈妈各种应时应景的美食:夏天蛏煎,春天紫菜煎;讲究火候的炸地瓜丸,色香味俱全的鸡卷——熟悉的香味早在端上饭桌前就在小厨房的柴火灶上氤氲开来,成年人的烦恼迷失在这香气里随风而去;吃一口熟悉的味道,直到把胃填满,然后心也实了,喜乐又油然而生,酒足饭饱后把心中郁闷也一吐为快,然后决定再出发、再历经、再回来,相信每一代人都会长出他自己的守望者出来。
我也不再年轻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长成别人的守望者,或会成为别人的守望者。但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守望者。大侄子已经12岁了,生性敦厚,天生周到,小小年纪已经把自己站成守望者的姿势。秋风萧瑟,又是一个离别午后,家中长者有事外出。我拎起大包小包东西往上车点赶,正想跟孩子们打声招呼再出发,正在疯玩的大侄子二话不说跑过来接过我手里最重的东西,很是吃力地往上车点蹒跚而行,肩膀因为重物拉伸,一耸一耸的。小小的身影在长长的乡村公路上拉长、挺直,引领着一个再出发者的前行。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守望是长者的守望、归来的守望;而实际上还有一种守望是年幼者的守望、离别的守望。这种守望更珍贵,因为它超越了时间的沉淀和阅历的叠加,而仅仅是一种血缘相近的相惜和根扎于此的安定。于是,小小的守望者浑然天成。
海风不是调皮仔,它是漂泊者。它的无数次招摇是想寻找到属于它的守望者。海是它的家,海边的村庄是它的落脚点,而生活在这些村庄世世代代的人则是一代代的守望者,不仅守望着自己的亲人,也守望着这片海。
风有信,海有约,人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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