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俊
翻书橱时,发现几本字帖,有毛笔字帖,还有钢笔字帖,几本书已经有三十多年历史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临摹字帖的场景,竟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纸和笔与我疏离得太久了。
仔细想了想,大概有半年不动纸笔了。以前我的床头放着纸笔,晚上躺在床上有了写作思路,立即记下来。后来我都是记在手机上,再也不用提笔写字了。可是纸笔时代留下的记忆根深蒂固,我觉得那是一段有质感、有分量的岁月,也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时代。有了纸和笔的参与,记忆更容易留下深刻的印痕,不会浮光掠影般易逝。
学生时代,我们把写一手好字当成重要的本领。都说字如其人,我们识人,不看颜值看写字。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毛笔字。老师说写好毛笔字,掌握了汉字的间架结构和运笔规则,钢笔字同样也能写好。我练毛笔字的时候,把笔墨纸砚摆好,全身心投入其中。练了一段时间,我的手越来越稳,笔也越来越顺。兴致来了,我还会站起来写,讲究运笔的起承转合。那时父亲特别喜欢看我练字,他一边看一边打趣说:“咱家要出书法家喽。”我懂父亲的心思,他倒不是在乎我成为什么书法家,就是觉得家里有了笔墨纸砚的气息,会多出几分书香味。
后来我开始练习钢笔字,同样痴迷。你能理解沉醉在纸笔中的幸福感吗?我的笔尖轻轻啄一下洁白的纸面,仿佛开启了一段精彩的传奇,接下来的故事千回百转,妙趣横生。我非常能理解书法家的创作,他们是在把内心的情感和思想通过纸笔表达出来。积蓄已久的热情,从心头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笔尖,然后落字成花,笔墨生香。这个过程是微妙而美好的,一笔一画都是情感的传递。心中的喜怒哀乐,笔尖的起承转合,完美融合在一起。写着写着,整个人就与纸、笔、字融为一体,内心无比笃定和宁静。那些匀称美好的汉字,仿佛是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庄稼,你能见证它们完整的成形过程。写字的时候,心是沉静愉悦的。即使外面尘嚣四起,你的心也会像纸上的字一样,散发出属于自己的馨香。沉浸在纸笔中的时光,芳醇美好,温情浪漫。
练字是美好的享受,而练好字当然是为了书写。那时纸和笔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不曾有一天离开过它们。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在日记本里写下心情和思绪,就像跟老朋友倾诉心事一样,写完后一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我看书时有所领悟,也顺手拿起笔,写下一段话。有时我看到四季风物的变化,内心被触动,便写一段感悟。洁白的纸上,我写的字轻盈而灵巧,仿佛玲珑的小花朵,墨香芬芳。
最难忘的是给远方的友人写信。铺开一张信纸,把想说的话写下来。那样的时候,你才会深刻地感受到文字传情达意的作用。那些文字,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字里行间都是温暖的情愫。正如古人说:“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我最喜欢新年时写贺卡,把心意写在贺卡上,送给亲友。看着贺卡上的文字,觉得它们是那么神奇,很多微妙的情感都能通过它们来表达。
如今,我们离纸笔太远了。有人把在电脑上写字叫作敲字或者码字,这种说法还蛮形象的。跟写字比起来,敲字和码字都显得那么敷衍。用纸笔写字属于慢时代,因为慢,文字从心尖到指尖再到笔尖,有了别样的味道。
纸笔写流年,岁月留温情。我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缓缓写下一行行字。那些字里有郑重,也有真诚。周遭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仿佛老友在耳边的轻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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