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午后一杯茶水落肚,便出去闲逛。西斜的阳光洒落乡道,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我立在水泥地板上,影子如同踩着高跷一般高挑颀长。抬眼看去,竟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挺拔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日日熟悉的街巷,晚风轻拂,安宁静好。忽然一阵“沙沙”“咔嚓”的声响随风飘来,这是久违又熟悉的“髡鼎”声。我倏地心头一暖,不假思索循声而去。
只拐了一个巷弯,一方开阔的门口埕映入眼帘。埕中间倒扣着一口乌黑铁鼎,一妇人扎着围裙,双手握着一把锄头,从鼎心到鼎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细细刮掉鼎底一层日积月累的黑烟灰。
我走近伫立,满心好奇,轻声问道:“阿姨,刮鼎灰啊?”
妇人闻声停下手中活计,抬眸浅笑:“是啊。”
话音未落,她又低头弯腰劳作。“嚓嚓”的刮削声再次响起,萦绕门口埕。片刻光景,厚黑的鼎底就髡得干干净净,脱落的黑烟灰碎末在地板上圈出一圈浓黑的圆圈,轮廓清晰,历历可见。
望着获得“解脱”的鼎底,我由衷夸赞:“刮得很干净啊!”
“没啦,草草刮几下而已。”妇人微微一笑。
“如今还烧柴火灶煮饭?”我随口问道。
“是啊。”她应声答道,“年轻人忙工作,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老人家,守着老灶,捡些枯木柴草,煮三顿饭菜。”
我恍然点头:“原来如此。烧柴火灶,鼎底最易积烟垢,自然要时常刮。”
“那是。”她一边忙活,一边轻轻应和。
我心生好奇:“那大概多久刮一次?”
她稍作停顿,随口答道:“这个不好说,不一定,大概一个月刮一回。”
望着眼前场景,旧事瞬间涌上心头。一二十年前,家家户户天天烧大鼎灶,日日炊烟四起。那时,“髡鼎”,是刻在岁月里的老光景,最为寻常,时时可见刮鼎人,常常可闻刮鼎声。我年少之时,也常常做这份“刮鼎”的活计。
记得有一日,父母下田干活,临行前母亲特别交代,要我记得刮鼎,还再三叮嘱:“要小心哦,用力要轻缓,不要过猛。”
我年少气盛,当即拍着胸脯答应道:“好的,记得,放心。”
父母离家后,我早早抓来一把锄头搁在大埕,再进灶间扛出铁鼎倒扣放平在埕上。正要上手刮鼎,不料锄头握不紧、拿不稳,骤然滑脱,砸到鼎中间,“哐啷”一声,一口铁鼎硬生生裂出一道小缝。
尽管只是一道小缝,我瞬间心慌意乱、惶恐不安。于是赶紧草草刮几下鼎底,勉强刮干净,再搬回大灶安顿好,整个下午坐立难安,默默等候大人归来。大人回来了,我半句不敢声张,生怕招来一顿“竹笋炒肉丝”。
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很快败露。傍晚母亲归家生火做饭,注水入鼎,水直接顺着裂痕尽数漏入灶膛……母亲发现后,诧异追问,我自知瞒不住,只得如实交代。
母亲听完,轻叹一声,责怪道:“怎么不小心,好好一个鼎,就被你砸坏了。真是的,粗人做不了细活。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一语落心,愧疚良久。历经多年岁月,旧事早已远去,可当年那份惶恐与自责,依旧隐隐在心。自那以后,每逢见人刮鼎灰,心底总有几分怯意,恰似惊弓之鸟。
后来,乡里渐渐改换炊具,不再烧柴草,改烧煤炭,无需再费力刮鼎灰。再往后,煤气、电气普及,烟火旧貌换新颜,古老的刮鼎劳作,便渐渐淡出日常。
不过近几年来,很多人愈发眷恋乡土本味,尤其惦念炊烟袅袅的柴火灶。人们常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是的。现在不少人不时回到自家庭院里,重燃柴火老灶,煮咸饭、焖封肉、烹粗茶。沉寂多年的刮鼎灰之声,便在山野村居再次缓缓响起。
我静静伫立片刻,转身离去。身后,“沙沙嚓嚓”的刮鼎声依旧不绝,声声入耳,温柔绵长,轻轻熨帖着悠悠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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