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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4 10:06:17 来源:东南早报

■刘惠霞

少女时,我曾在旧杂志的边角上,用圆珠笔偷偷列过一张清单。职业那一栏,我写过“记者”,写过“花店老板”,最后郑重其事地写下“教师”。理由很简单:我的语文老师说话时,眼睛里像有一盏小灯,不刺眼,却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后来,我真的站上了讲台。第一次上课,前一晚把教案背了三遍,早晨还是紧张得手心发潮。铃声响过,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教室像一片刚抽穗的稻田,安静,又藏着风。讲到一半,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手问了一个我备课时没想到的问题,我愣了一下,忽然就不慌了。原来讲台不是舞台,它更像一条渡船,我撑篙,他们过河,偶尔也有他们指着水面说“老师,那儿有鱼”的时刻。

再后来,我做了母亲。

第一次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心里涌上来的是滚烫的欣喜,也有一丝极轻的慌张。夜里喂奶,她闭着眼吮吸,小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我困得眼皮打架,却舍不得放下。那些年,我下班接她回家,她唱起幼儿园学的歌,一整天的疲惫忽然就被冲淡了。

岁月就这样,一边给,一边拿。拿走了少女时那种对什么都跃跃欲试的轻盈,给了一种沉甸甸的、走起路来脚底有根的踏实。

婚姻这件事,年轻时以为它是一座花园,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去,沿途都是玫瑰。后来读到安妮·卡森,才知道她把它比作另一种东西。她在《丈夫之美》的探戈序曲里写:“伤口自身会发光,外科医生如是说。倘若屋里所有灯都熄灭,你便可以借着它的光来包扎伤口。”她借杜尚那件碎过又被重新拼合的《大玻璃》作品,说出了一句更冷静的话:婚姻是“悬置、摇曳、无法圆满之物”,破碎不是意外,而是它与生俱来的属性。她把它叫作“那块摇曳之地”。

我读到这几行时,窗外正下着小雨,丈夫在客厅修一把松了螺丝的椅子,拧一下,试一试,再拧一下。我们之间有过很多这样的下午,安静、琐碎,偶尔也有一两句不耐烦的话语。玻璃上当然有裂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没有对上的期待,并没有让屋子暗下去,它们让光有了可以透过的地方。卡森还说,爱不是相遇那一瞬间的事,而是“时间在遗忘中仍坚持辨认你的名字”,是“在消逝里停留,像光停在将熄的窗前”。他修好椅子,坐上去试了试,抬头说“好了”,我递过去一杯水。这个动作我们重复了很多年,不惊天动地却稳稳地接住了无数个摇摇晃晃的日常碎片。伤口的光不亮,但它够用。

如今,孩子已经走上工作岗位。清晨她穿好制服出门,在门口回头说:“妈,我走了。”背影比从前宽了许多。到了单位,她会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到了。”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又一批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日子像一条河,我在这头送走一批,又在那头接来一批。

日子从来不是一朵现成的花。它是一堆看起来并不好看的泥土,是碎过又合拢的玻璃,是深夜的困和清晨的闹钟,是你一遍遍地把散落的东西收拢起来,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窗台上漏进来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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