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尧
起雾了。远处的山有了层次,远近,高低,深浅,浓淡。
山,柔软了起来,温润了起来。
我习惯了看这样的山雾。从小在山里长大,在雾里劳作。山与雾,是睁开眼透过窗最先看到的景色。那时的我,经常在这样的早晨,在这样的山雾里读书背书,身在其中浑然不觉,因为多,因为唾手可得,也就没有了内心的祈盼与思考,更谈不上珍爱了。世上的事,不是因为多而美好,而是因为需要才变得美好。
几十年后,再看这样的山雾,想起童年的情境,忽然有了不同。
我对面就是一座绵延的山脉。山看起来很近,空旷的原野,一览无余,似乎山就在我的眼前,我就在山的对面。以往,每次看它,它都是坚硬的、深刻的、高耸的、绵延的,可以用一缕风吹皱了的长发作为它的轮廓,填充它的是望不到边的黑色。或许有绿色掺杂在里面,距离太远,给予目色就是这么一种色彩。
有了雾,在视觉上便有了不同。
山的前面竟然还有山,山的后面竟然也有山,左右连绵的都是山。
薄雾漫涌,山有了渐变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山尖是黑色的,雾还没有力气爬上去。山腰聚积了雾气,浓稠疏密,错落有致。有的是一朵一朵的,像不规则的棉花,黑色浅了下来。山麓的雾气成了成团的云,将黑色的山隐在里面。一座山被白色的雾气勾勒出来,一座座山被雾气显现了身形,也隐去了身形。雾,成了山的背景,山有了灵动,飘浮在空中。
目光移到田畴深处。秋天的原野干干净净,雾气氤氲。那些模糊的、浓稠的、单一的雾气,并不真切,“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似乎没有值得观赏和耐人寻味的东西。
当我再次将目光移到重峦叠嶂的远处时,满眼的雾色在黑色的映衬下,变得明亮起来。雾气不再是背景,高耸的山才是背景。或者也可以这样理解:看山的时候,团团雾气是背景;看雾的时候,高耸的山就是依托。山与雾,皆是主体,又皆是背景,皆因彼此而变幻曼妙。不是山有多雄伟,也不是雾有多缭绕,是山与雾彼此的成就。
山本无光,雾亦无泽。是山中有雾,雾中有山,山与雾便有了光泽,有了你我;有了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远远近近;有了安静动人且难以言说的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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