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除署名外）

核心提示

品行敦厚的南宋人倪思曾任泉州知州，任内使得郡城“百废俱兴”，并在清源山、九日山留下石刻。其为人刚正，多次因开罪权贵而遭罢黜，仍操守不改；且天性洒脱，著述丰赡，其《经鉏堂杂志》摒弃空论、切于日用，是宋代士大夫修身齐家的范本文献。

“三黜不变”的硬核官员

倪思像（资料图）

倪思（1147—1220），字正甫，号齐斋，谥文节，南宋湖州归安（今浙江湖州市菱湖镇）人。乾道二年（1166），虚岁刚满20岁的倪思即中进士，授遂安军节度掌书记一职（注，见魏了翁于倪思身后所撰《显谟阁学士特赐光禄大夫倪公墓志铭》，以下简称《倪公墓志铭》）。但他并不满足，又于淳熙五年（1178），再中博学宏词科。博学宏词科是宋代为储备高级文官而设的特科，报考该科一般都要先取得进士功名，属于“精中选优”。入选博学宏词科的英才，多至卿相、翰苑。淳煕七年（1180），倪思转任国子正，没过几年即迁著作郎。淳煕十六年（1189）已任翰林权直，主管制、诰、诏、令等的起草。

倪思一生为官四十余载，官至礼部尚书、宝文阁学士。志书称其“屡触权臣”“三黜不变”，其实说轻也说少了。倪思不仅敢在朝堂上“炮轰”权臣，甚至连光宗和李皇后也不放过。绍熙年间（1189—1194），光宗即位后长期不去重华宫（其父孝宗的居所）问安，致父子失和；随后李皇后（李凤娘）又开始干预朝政，引发过宫风波，这是典型的宫廷危机。见光宗不孝、李后逾矩，倪思也是忍不了半点，趁着上殿侍讲之机，对光宗直谏莫要“因疑致疾”，后又连上十疏请光宗过宫，“言多痛切”，导致光宗“竦然”。倪思还借讲经讽喻宫闱，把李皇后比作历史上的吕后、武则天、韦后，这在当时绝对是顶着灭族风险的啊。同侍经筵的赵汝愚，在一旁听得大汗淋漓，退朝后对人说：“谠直如此，吾党不逮也。”（《宋史·倪思传》）意思是倪思这小子这么耿直敢言，我们真不如他！事后，光宗和李皇后虽没直接出手处置倪思，但却通过其政敌与台谏之手完成报复：倪思先被政敌“支”去出使金国，随后又遭司谏章良能弹劾，“出关待罪”，然后外放绍兴。

但不管是待罪、外放，还是罢官，倪思都不当一回事，该做啥照样做，不改本色。史志里说他“三黜不变”，其实就是指他先后与三茬炮轰对象较量的过程：第一茬是光宗和李皇后，第二是权相韩侂胄，第三是权相史弥远。倪思专挑这些“硬茬”过招，结果自然是给自己不停招来言官的弹劾。弹劾者除章良能外，还有姚愈、刘德秀、朱钦则、徐柟、毛宪、陈晦等。倪思的为官生涯，可以说就是在言官弹劾的“炮火纷飞”下度过的。他数次被罢官或贬职，奉祠闲置也高达5次。尽管仕途坎坷，但令人感慨的是，倪思始终有一根不会弯的腰，他决不肯低头弯腰去乞求高官厚爵，用他的话说就是“与其为有瑕执政，宁为无瑕从官”。在宋孝宗、光宗、宁宗三朝皇帝面前，都敢于直言进谏的风骨和气节，使他成为那个时代极为特别的人物。

正是这么一位“怪官”，偏偏又与泉州很有缘。嘉泰元年（1201），倪思在一次遭弹劾后，被罢去奉祠闲置，没想到旋即又获起用，生生将他从政坛悬崖边上又捞了回来。这次起用的指向地，正是泉州。

为泉州带来“百废俱兴”景象

嘉泰元年出知泉州的倪思，究竟有何作为？清道光《晋江县志·卷34》里写得很清楚：“倪思，字正甫，归安人。嘉泰元年知泉州，新学校，修城郭，缮器械，训士卒，浚河渠，造桥梁，葺候馆，立养济院，百废俱兴，民不告扰。”句虽不多，却字字带金。

倪思任内为泉州文庙增设了棂星门

先说“新学校”。清道光《晋江县志·卷14·学校志·府学》载：“嘉泰元年，守倪思作棂星门，辟武斋，增小学，葺斋、廊、庙门及从祀之屋。”倪思到任后，马上启动了泉州文庙（即今泉州府文庙）修葺工程。这次修葺做了很多重要的变动，其一就是在文庙增设了棂星门。棂星门亦称“先师门”，倪思将其立于文庙露庭南面。相传棂星为天上文曲星，只有高等级的祭祀性建筑才可以使用棂星门。倪思加设这道礼仪之门，令泉州文庙规制更趋于完整。另外一项重要举措就是辟设武斋了。宋代州学分文、武两途。直接在泉州学宫内开设武斋，意味着文、武双重功能的首次合体。南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曾诏令诸路、州学设置武斋，选官考核武艺，但并非独立分设武学，而是在州学内附设。倪思在泉州学宫内辟武斋，正是对这一国家指令的落地实施。只不过，这武斋何时消失的，似乎又见不到相关的史料记载了。倪思还在州学内增设“小学”，据《泉州教育史》一书所述，这是一种“教童蒙始学”的官办启蒙教育机构。小学设有教谕，由地方学官或学有专长、品行端正的士人充任。倪思还修葺州学的斋、廊、庙门及从祀之屋，可见其对于泉州教育的重视程度。《晋江县志·卷13·公署志·贡院》又称：“嘉泰间郡守倪思，嘉定间郡守真德秀、太常宋钧皆尝增建（贡院）。”泉州贡院在州治西、肃清门内，乾道五年（1169）由知州王十朋创设。倪思任内对该贡院亦有增建之功。

《晋江县志》提到的“修城郭”“浚河渠”“造桥梁”，可以视作一件关联之事，就是对泉州城的修补工程。宋代泉州有三重城：衙城（州治垣墙）、子城和罗城。倪思上任后修的是罗城。罗城因为覆盖范围最广，所以也最容易出现坍塌、损毁情况，在南宋时期几乎每隔一二十年，就得修缮一下。倪思之前，在淳熙、绍熙间（1174—1194），已有张坚、颜师鲁等相继修葺过。倪思的这次继葺，应属于常规性的修补，未成巨役，所以在城池志内并无体现。“浚河渠”，指的是疏通泉州城内那套唐末奠基、宋代成网的排水系统，特别是环绕罗城、子城的内外壕沟。明万历《泉州府志》称：“罗城、子城内外壕沟，如人之一身，血脉流贯，通则俱通，滞则俱滞。”所以疏浚河渠、壕沟，都应算是州衙的例常操作。至于“造桥梁”，在嘉泰间泉州并无新造桥可考。较合理的解释是：倪思造的是城中沟渠上的小桥，或修葺旧桥，属“浚河渠”的配套工程。

倪思在泉州如何“缮器械，训士卒”，史书里没有明确表述，但结合时代背景，则大致可以理解他的用心。当时泉州的驻军主要为殿前司左翼军，另有禁军威果、全捷等（南宋一些禁军虽保留番号，但已不是打仗主力，更多承担地方治安责任），以及厢军保节、广节诸营，这些部队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嘉泰元年至开禧二年（1201—1206），正是韩侂胄整军经武、谋划北伐的前夜，朝廷屡下整饬军备之令。倪思在泉州“缮器械、训士卒”，是对朝廷军备令的响应。

南外宗正司徙泉后，郡守倪思于嘉泰三年为皇族成员建新睦宗院。图为泉州南外宗正司遗址。

“葺候馆”主要指的是对来远驿、清源驿的修葺。来远驿建于政和五年（1115），驿址位于城南车桥村（今聚宝街车桥头附近），属市舶司管辖，主要用于接待外国贡使与蕃商；清源驿在洛阳桥未建时已存在，是古代出泉州城北朝天门经朋山、白虹山至仙游达福州的必经驿站。倪思任内南外宗子已增至两千余人，蕃舶往来频繁，来远驿、清源驿的接待压力增大，修葺合乎情理。《八闽通志·卷80·古迹》与道光《晋江县志·卷13·公署志》同载：“睦宗院，旧在府治西南袭魁坊，清果、菩提二寺故址也。建炎中南外宗正司徙泉，因建于此。嘉泰三年，郡守倪思以其狭隘，别创于府治西北居贤坊，是谓新睦宗院。”倪思不光修葺了驿馆，还创建了新睦宗院，这都是为了更好接待、安顿赵宋皇族。

养济院是中国古代官方设立的慈善机构，主要用于收养鳏寡孤独、残疾及贫困无依者，并提供食宿、医疗等基本救助。方志称倪思于嘉泰间“立养济院”，但检索《宋会要辑稿》“恩惠门”条目，南宋州军申报建置居养院、养济院者，有绍兴府、临安府、和州等，独无泉州。泉州在《宋会要辑稿》中的赈恤记录，皆为水旱灾伤与南外宗子赡养。倪思创立的这个“养济院”究竟在哪，也就成了一个谜。

《倪公墓志铭》称，倪思在担任泉州知州时，又遭“监察御史朱钦挟私弹劾”，于嘉泰三年（1203）七月罢郡，提举玉隆万寿宫。从嘉泰元年下半年到任，至嘉泰三年七月被罢，倪思在泉州任上的真实时间不到两年，但他却能创造出“百废俱兴”的景象，足见其执政水平之高了。《倪公墓志铭》又称：“留丞相始知公有政，以用公不尽为叹。”留丞相即指留正，他是泉州人，官至左丞相，而且是鼎鼎大名的“三朝元老”。庆元六年（1200），留正致仕居乡，所以倪思执政泉州之初，他是亲历者。嘉泰元年年底，留正突然又进封魏国公，嘉泰二年起复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这一年他73岁。连他都为朝廷没能好好地、充分地使用倪思而感到叹息，也从侧面证明倪思能力出众。

藏在石刻背后的多重心意

郡守倪思祈风石刻

倪思在泉州时留下的摩崖石刻，今存三方。第一方是祈风题名石刻，嘉泰元年（1201）十一月，倪思带队来到南安九日山昭惠庙为海舶祈风，并在九日山东峰南麓的崖石上留下了一方祈风石刻。摩崖石刻高196厘米、宽100厘米，阴刻，保存良好，上书：“嘉泰辛酉，十有一月庚申，郡守倪思正甫、提舶余茂实腾甫，遵令典祈风于昭惠庙。既事，登九日山，憩怀古堂，回谒唐相姜公墓，至莲华岩而归。统军韩俊用章，同僚朱曾景参、戴溪肖望、钱箪仲渊、曾应定之、陈士龙云卿与焉。”泉州自元祐二年（1087）设市舶司，海外贸易是命脉。商舶往来全靠季风——夏四月、冬十月（或十一月）两度祈风，是市舶司的法定典礼。祭的是通远王（海神），庙在九日山下的延福寺侧。这方石刻有一项特殊的学术价值：它是九日山祈风石刻中首次出现“昭惠庙”之名的一方——此前诸刻（淳熙元年虞仲房、淳熙十年司马伋、淳熙十五年林枅）皆作“昭惠祠”。“祠”改“庙”，意味着神格升格，是祠改庙的实物证据。左翼军统制韩俊陪同倪思上山祈风也是很重要的信息，地方军政一把手齐齐到场，可见朝廷对于泉州祈风仪式的看重。戴溪（字肖望）也值得一提。戴溪是永嘉学派学者，曾任湖南潭州石鼓书院山长，时任泉州通判。庆元五年（1199）至嘉泰元年（1201），前任知州刘颖与戴溪编成《清源志》7卷（已佚），为泉州修志之始。戴溪因而成了泉州方志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至于倪思祈风之后还“回谒唐相姜公墓”一事，姜公辅是唐德宗朝宰相，因直谏而贬泉州，隐居九日山10多年，卒葬山下。倪思一生以直谏为事，在异乡祭拜一位同样因直谏被贬的唐相，这层心意，石头没写，但读得出。

祈风后仅一个月——嘉泰元年十二月六日，倪思就陪留正登游清源山梅岩。倪思在梅岩留下《题梅岩》诗刻一方，而留正亦有《和倪君直院侍郎留题》诗刻一方。留正是五代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六世孙，泉州城内“三朝巷”即其故宅所在地，此时的他尚未接到朝廷起复的诏书。梅岩位于清源山弥陀岩南麓、势至岩附近。志书载：“（梅岩）五代时留从效别墅在焉……相传旧有古梅数百株在其处。”这是留从效的私家别墅故址，倪思陪留正来此，是陪一位七旬老人回到他六世祖的旧居。倪思《题梅岩》石刻上书：“说筑傅岩形梦赉，方调商鼎作梅盐。和羹公已赫勋业，却把梅花岩下栽。进登岩廊退岩谷，进退公何容心哉？维梅清标耐岁寒，维岩其瞻高崔嵬。梅岩之名配公德，岂为胜赏夸亭台？我慕香山白，追随绿野来。所愿以名姓，记诸岩之隈。庶几百年后，来者知我此日陪公来。嘉泰初元十二月六日 霅川倪思陪丞相监国留公来。”最动人的在最后两句：我只希望把我的名字记在山岩的角落里，好让百年之后来这里的人，知道我今天陪您来过。八百多年后，我们确实读了，这句诗没有落空。留正的《奉和倪君右直院侍郎留题》和诗则写得中规中矩：“昔人居此山，手种万株梅。此山因此名，信非近时栽。儿曹知念我，岁晚当归哉。闲云孤岫出林麓，鑿石架屋依崔嵬。一派千寻庐阜布，三峰对峙妙高台。青莲结社宜从之，歌哉娱宾犹白裴。英英文章守，紫青映岩隈。凌风亭上看花去，督郡随遣作诗余。嘉泰辛酉十二月六日。”一句“青莲结社宜从之”已经把对倪思的欣赏表露无遗。

嘉泰二年（1202），泉州大旱。倪思祷雨于清源洞（清源山“三十六岩洞”之首），结果跪拜还没结束，雨就来了。次日，他前去致谢，顺道与友人、门生同登清源山瑞像岩，赋诗并刻石。该《题瑞像岩》石刻诗全文为：“云崖中断划天开，下视群峰翠作堆。不惮蹒跚穿鸟道，为题岁月记曾来。”后有“嘉泰壬戌六月戊戌，霅川倪思正甫、三山陈永叔修甫、钱塘钱箪仲渊，自清源洞谢雨回，同登”字样。诗赋下面还接有一段门生钱箪撰书的题跋，说明事件经过：“判府直院侍郎先生，以旱祷于清源洞，拜未毕，雨辄至。诘旦，诣谢，同登瑞像岩，赋诗志喜。箪辱陪后乘，窃谓羊祜登岘山，言咏慨叹，为游观也。邹湛犹曰：‘令闻令望，当与此山俱传。’今先生志在乎民，则其闻望所传，岂止如岘首而已邪！门生、文林郎、平海军节度推官钱箪再拜谨书。”此跋内藏着一篇好文章，钱箪用的典故极讲究：三国至西晋的名将羊祜镇守襄阳时，登岘山游玩慨叹。太学博士邹湛于是进言称，羊祜将军的美名会与这座山一起流传下去。钱箪把这典故翻新并升华了，其意思是：羊祜游山留名，靠的是山；倪思祷雨留名，靠的是民。因为心里装着百姓，所以倪先生不必靠名山就能流芳百世。这话虽有拍马屁之嫌，但作为门生，仰慕自己的恩师倒也在情理之中。

治泉箴言脱胎于俭德思想

自嘉定二年（1209）被贬去奉玉隆祠始，倪思开启乡居生活逾十年。于是他奋笔勤书，最终留下包括《兼山集》《齐山甲乙稿》《经鉏堂杂志》（又称《经锄堂杂志》）在内的众多著述。

《经鉏堂杂志》是倪思的晚年札记，该书摒弃空论、切于日用，后来成了南宋家训文学的代表作，被清人陈宏谋辑入《训俗遗规》，与司马光《居家杂仪》、朱熹《增损吕氏乡约》、袁采《袁氏世范》同列。值得一说的是，这本书与倪思这个人高度一致。读《经鉏堂杂志》，再读他一生的行止，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自己都做到了。这在宋人笔记里并不多见。

《经鉏堂杂志》共八卷，三百余条，内容广涉朝事、家政、山川、世味、人物臧否、读书心得、人生感悟。书中的“岁计”“月计”“子孙计”三则，突出一个主题：要子孙懂得节俭是美德。无论为民还是为官，“俭则足用，俭则寡求，俭则可以成家，俭则可以立身，俭则可以传子孙”。倪思认为节俭而能施舍才叫有仁德；节俭而不求于人，叫作有节气。用节俭作为家法合乎礼义，用节俭来教诲子孙，才称得上是明智。真德秀嘉定十年（1217）首知泉州时，曾“贻书问政”于家居湖州的倪思，倪思答曰：“以温陵赤子为寄，毋崇宴觞，毋艳琛货，民以安静，俗以俭化。”（见《真西山记》，与晋江县志所载略有不同）他给真德秀的“治泉箴言”，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官样话，而是《经鉏堂杂志》俭德思想的施政版。

《经鉏堂杂志》中还有《宝胜游船》一文，讲述的是倪思曾在泉州东湖建造“彩舰”，以作游湖之用，军民使用都必须交纳船资，并令东湖宝胜院掌管该船。倪思原意是为寺院创造福利，没想到后来他一离开泉州，政策立即走样，乘舟者不给钱，彩舰的维护费还都得寺院出，反而成了寺院的“无穷之害”。倪思为此检讨了自己施政的“失策”，并让世人引以为戒。从这一文章也可看出倪思为人光明磊落，做错事也是敢于直面和担责的。

特别有趣的是，《经鉏堂杂志》内还收录了倪思所撰的《记霅川游赏去处》，霅川是浙江湖州的古称，这篇文章中列举了湖州的四十二处景点，还附上游玩攻略，堪称中国早期的“文旅宣传文案”。

嘉泰三年（1203），倪思离开泉州时，老百姓曾自发地为其立生祠。该祠辟建30年后曾“毁于火”。后来真德秀二知泉州时，重建了这座倪公祠，并作《重建太守倪公祠记》。真德秀在文中称，在泉州之前的太守中，有三人“不求祠而民祠之”，这三人便是蔡襄、王十朋和倪思。倪思的品行与宦绩，也在这句话中有了真实参照。